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23章 华夷之辨

他嘴唇颤抖,欲言又止,只觉得对方字字如刀,剖开了他强撑的遮羞布。

王曜踏前一步,气势如虹,不容周虓喘息,再抛诘问:

“尚书郎适才慷慨陈词,痛心于天下分裂、兵连祸结。学生敢问,自永嘉以来,神州陆沉,烟尘漫卷,诸国并起,厮杀近八十载,其祸乱之根源,究竟何在?莫非仅如尚书郎所言,皆是戎狄窃据神器、夷狄乱华之过耶?”

周虓被逼到墙角,虽气势已馁,却犹自梗着脖子,厉声道:

“根源?根源岂非明摆着!正是匈奴刘渊、羯奴石勒等辈,狼子野心,悖逆天命,戎狄窃据神器,败坏纲常,方致礼崩乐坏,酿成今日之祸!此乃华夏之大不幸!”

他将一切归咎于胡族野心,语气虽厉,却透出一丝色厉内荏。

王曜闻言,轻轻摇头,叹息一声,那叹息中蕴含着沉重的历史感:

“尚书郎只见树木,未见森林。戎狄野心,固然是祸乱之引信,然真正点燃这滔天烈焰、使中原腹地化为屠场、予人可乘之机的,岂是他人?”

他目光如电,直刺周虓,声音陡然拔高,清越之音震彻殿宇:

“正是尔晋室自家之八王之乱!宗室操戈,自相残杀,司马氏诸王为争权夺利,引胡骑为助,纵虎入室,遂使匈奴、羯、鲜卑、羌各族枭雄,得以趁虚而入!先是成都王司马颖引匈奴刘渊为外援,兵败后,其部众星散,刘渊遂得以聚拢其势,自立于离石!继而东海王司马越与河间王司马颙争衡,战祸绵延,民生凋敝,州郡空虚,石勒等辈方得以啸聚山林,荼毒中原!晋室君臣,内不能睦宗亲,外不能御诸雄,为一家一姓之私利,耗尽中原元气,崩坏天下纲纪,致使北地苍生,陷于水火数十载!究其根本,这七八十年来血海滔天的真正祸源,岂非正在尔晋室君臣自身?!”

这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层层递进,将那段惨痛历史剖析得淋漓尽致。

王曜引据史实,直指西晋宗室内斗方是开启乱世之罪魁祸首。

馆内一片死寂,唯有他清朗的声音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坎上。

许多生于北地的学子想起祖辈流传的惨状,已是眼眶发红,对江东晋室更添几分怨愤。

周虓脸色彻底灰败,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一个辩驳的字眼。

他自负江东名士,熟读经史,岂能不知“八王之乱”乃晋室永久的疮疤和原罪?

只是平日选择性忽视,此刻被王曜当着苻坚和秦国太学全体师生的面,赤裸裸地揭开,并将天下大乱的首要罪责牢牢钉在晋室身上,他顿觉无比难堪,所有倨傲和底气都被击得粉碎,颓然跌坐回席上,喃喃道:

“竖子……安敢……安敢如此……”

他身躯剧颤,如风中残烛,胸中一股郁结愤懑之气堵得他几乎窒息,猛地一甩臂挣脱侍卫搀扶,手指王曜,嘴唇哆嗦着翕动数次,终究只是挤出一句颤抖的嘶鸣:

“你……你……”

随即眼前一黑,若非左右侍卫眼疾手快再次搀定,几乎软倒当场。

“罢了!”

苻坚沉声开口,威严中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与疲惫。

“周卿心绪激荡,扶他下去歇息吧。”

他目光从面如死灰的周虓身上收回,转而望向王曜,乃至满堂青衿,声音温厚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力量:

“卿等今日论道,有攻有守,畅快淋漓,令朕心甚慰。然学问切磋,终须存敬存礼,得理亦不可使人难堪至此。”

他这话明训暗抚,周虓被侍卫半扶半架着,脚步虚浮踉跄,垂头丧气地被带离了崇贤馆,昔日的桀骜背影,此刻只剩下无限的颓唐与狼狈。

殿内静寂片刻,旋即响起由衷的赞叹与释然的喘息声。

王曜在王欢嘉许的目光下悄然退回原班,与徐嵩目光相接,只觉对方眼中光芒炽热难当。

尹纬冲他微微颔首,虬髯下唇角的赞许一闪即逝。

苻宝的目光追随着王曜的身影,清眸中异彩流转,宛若月映深潭。

日近中天,赤铜日晷的影子已缩至最短。

崇贤馆内经筵初歇,沉凝的空气因方才的激辩而犹带余温。

苻坚眉宇间流露一丝适意的轻松,对着王欢道:

“王卿,叨扰半日,朕略感乏倦。且借卿书斋小憩片刻。”

王欢连忙躬身领命:

“老臣书斋粗陋,望陛下不弃。”

苻坚起身,又转头温和吩咐:

“舞阳随朕一道,笙儿……”

他目光扫去,却见女儿苻笙早已不在座中,目光四下一逡巡,只见殿角杨定立处人影一晃,便知她定是趁人不备追那呆小子去了,无奈微微摇头,对王欢笑道:

“罢了,女大不中留,由她去吧。”

语气中并无真怒,反透着几分纵容的宠溺。

苻宝依言轻移莲步,跟随父王。

众人簇拥下,圣驾仪仗移向后堂幽静的书斋。

王欢引路在前,穿过一片摇曳着新绿垂丝的柳林小径,苔痕斑驳的石阶尽头,便是祭酒平日理事清修之所。

推开半旧的柴扉,一股混合着旧纸、墨锭与崖柏沉香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书斋不大,依着太学古槐而筑,窗明几净。

临窗一张阔大的檀木书案,堆满小山般的竹简书卷。

壁上悬着一副素帛,上书“明明德”三字,铁划银钩,骨力洞达。

苻坚倚着靠背隐几坐下,苻宝则侍立在侧。

不多时,卢壶轻步入内,低声禀道:

“陛下,弘农王曜已在斋外候召。”

“宣。”苻坚端起身侧早已备好的白玉盏,啜了一口清茶,眉宇舒展。

王曜整了整裾衣下拜,神情沉静如昔,并无半分居功自傲之态。

“平身吧。”

苻坚的声音比讲堂上更为柔和松弛,如同闲话家常。

“方才在诸生面前,朕欲问而未尽。裴卿再三于朕前提及于你,言尔深谙稼穑艰辛,于《泛胜之书》乃至区田溲种之法,皆能躬身践行,非纸上空谈之辈。甚好。士人心忧黎庶,自当由此始。”

“学生惶恐。”

王曜垂首:“少时随家母躬耕垄亩,深知农桑乃民生根本。入太学后幸蒙裴尚书不弃,指点迷津,复得实地考察渠田沟垄,方知农事精微,绝非经卷可尽述。惟期他日若能稍有所立,亦不忘本,务求实效而已。”

苻宝的目光落在王曜指节分明、似带有磨痕的手掌上,清音柔润:

“父王前日听裴公进讲《四民月令》,犹叹古礼凋零。不知王郎君躬耕之时,可曾依循此月令遗法?或乡野间尚有行之者?”

王曜侧身向公主微微一揖,目光沉静:

“蒙公主垂询,月令古法,包罗万象,关中秋狭土瘠,灾异频仍,乡里老农多依天时而作,取其‘顺四时,量地利’之要,不拘泥繁复仪轨。譬如惊蛰前后,必深耕细耙,以保春墒;小满则需驱除田蠹,免害青苗。此皆与月令暗合,亦是民家生存之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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