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199章 雉羽惊风

“公侯,东林雉鸡甚多,射得十三只,另有野兔五只。”

苻晖展颜笑道:

“元固果然好箭法,看来今日这十匹绢,要归你了。”

赵敖却摇头:

“公侯说笑了,属下这点微末本事,哪敢与公侯争锋,方才远远望见公侯一箭毙鹿,那才叫真功夫。”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只是……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苻晖挑眉:“但说无妨。”

赵敖抬眼看向苻晖,目光诚恳:

“属下愚见,此番征讨苻洛、苻重,朝廷以阳平公为帅,自是老成持重之策,但若论亲疏、论才略、论对关东形势的熟悉……公侯您才是最佳人选。”

他见苻晖神色微动,继续道:

“公侯乃天王亲子,坐镇洛阳,抚辑豫州近两载,吏治民情皆已了然于胸。若以公侯为帅,既可示朝廷平叛决心,又能借公侯威名震慑宵小,说不定那苻洛、苻重闻公侯为帅,早就偃旗息鼓,束手就擒了。如今却……”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翟辽在一旁听得心中暗恼。

赵敖这厮平日里看着沉稳寡言,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也这般直击要害,自己方才那些夸赞箭术的话,反倒显得浮浅了。

他赶忙接话:“赵长史所言,正是属下心中所想。公侯少年英才,文武兼资,在太学时便已崭露头角。若是公侯为帅,莫说十万叛军,便是二十万、三十万,也必望风披靡。何须如今日这般,劳师动众,分兵数路?依属下看,朝廷这是……这是太过谨慎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含糊,显然还不敢直接抨击苻坚用人方略。

苻晖手中马鞭停住了。

他望着远处邙山黛色,眼中神色复杂。

良久,才轻笑一声:

“汝二人倒会说话,只是父王既已定策,我等为人臣、为人子,唯有遵命而已。”

话虽如此,语气里那丝不甘,却如春冰下的潜流,隐隐可辨。

张崇察言观色,适时转换话题:

“公侯,说起太学……那位王县令,如今在新安,可还安分?”

苻晖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王曜?张太守是他上官,该当比孤更清楚才是。”

张崇笑道:“下官确有关注,只是新安距洛阳虽不过百余里,那王曜到任后,却鲜少与郡府往来文书。仅有的几封,也都是例行公事,说什么整训县兵、劝课农桑之类的套话,倒是民间有些传闻……”

“什么传闻?”苻晖问。

“说他整日飞鹰走马,四处巡狩游猎。新安县衙僚属怨声载道,说他荒废政务,只知享乐。还有人说,他常往城南一处胡肆饮酒,与胡姬厮混……”

张崇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下官初闻时还不信,想着那王曜在太学时,是何等清高自许、忧国忧民?那篇《劝课农桑令》,写得何等慷慨激昂?没想到一到地方,便原形毕露了。”

翟辽在旁嗤笑:

“张太守这就不知了,那王曜本是弘农家贫子,侥幸入了太学,又攀上了王丞相遗孤的身份,这才鸡犬升天。如今外放为县令,天高皇帝远,难免要摆摆官威、享享清福。什么为民请命、澄清天下,不过是当年哗众取宠的说辞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新安那地方,硖石堡匪患盘踞六年,前两任县令一死一调。王曜那点本事,剿匪是绝无可能的,不如及时行乐,混个任期届满调走便是,这点小聪明,他倒是有的。”

苻晖听着,眼中讥诮之色愈浓。

他想起崇贤馆那日,王曜当众驳斥自己,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满堂学子噤若寒蝉,唯有那少年青衫磊落,目光灼灼如星。

当时自己何等窘迫,何等恼怒。

后来自己屡次示好招揽,对方却始终不识好歹,疏离冷淡。

如今看来,其人空有热血,却无实力,在这乱世之中,终究只能随波逐流,泯然众人。

“罢了。”

苻晖挥挥手,似要将这些纷乱思绪挥散: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既甘于沉沦,便由他去,只要不闹出乱子,孤也懒得过问。”

张崇笑道:“公侯宽宏,其实那王曜如此,反倒省心。若是他真不知天高地厚,去剿什么硖石堡,损兵折将事小,万一激得匪患蔓延,波及洛阳,那才是大麻烦。”

赵敖却微微皱眉:

“太守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匪患滋扰地方,终究是百姓受苦,王县令若真能剿匪安民,也是功德一件。”

张崇被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

“赵长史心系黎庶,本官佩服,只是剿匪谈何容易?需兵、需粮、需谋略。翟中郎两千精锐,都奈何那硖石堡不得,王曜一介书生,手下不过几百县兵,凭什么去动盘踞六年的悍匪?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苻晖听着二人争论,不置可否。

他抖缰催马,向坡顶驰去,众人紧随其后。

至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伊水如玉带蜿蜒,洛阳城阙尽收眼底。

更远处,黄河如金鳞闪烁,隐没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亲卫已在此处设下帷帐,铺了茵席。

众人下马,在席上跽坐。

扈从奉上酒食:

炙鹿脊配茱萸酱、蒸饼、腌菹菜、酸浆酪,并有新酿的桑落酒。

酒过三巡后,苻晖忽然冲张崇问道:

“张太守,这几日郡中政务,可有什么棘手的?”

张崇切下一片烤得焦黄的鹿脊肉,奉与苻晖,脸上适时露出些作为太守的烦难之色,顺势道:

“回公侯,政务倒还顺遂。只是……成皋令郭褒,近日连上三道文书,恳请减免今春部分赋调。”

“哦?”

苻晖侧目:“理由是什么?”

“说是去岁秋收不丰,今春青黄不接,民户存粮将尽。若按朝廷定额征调,恐生民变。”

张崇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

“这是昨日送来的第三封,言辞愈发恳切,说已有乡民聚众请愿。”

苻晖并未去接,只就着张崇的手扫了一眼卷面,愤然道:

“河北战事正紧,阳平公催粮如火,这个时候请求减免……他郭褒好大的胆子!”

翟辽在旁嚼吞了一块炙肉,冷哼一声:

“公侯明鉴,郭褒此人,向来以‘爱民’自诩,惯会收买人心。去岁朝廷加征防秋粮,他便上书陈情,说什么‘民力已竭’。如今北边十余万大军等着粮秣,他又来这一套。依属下看,这不是为民请命,是邀名买直,置朝廷大局于不顾!”

赵敖放下酒杯,眉头微蹙:

“翟从事所言,不无道理。只是……郭褒在成皋任上四年,政声尚可。他这般再三恳请,也不好直接拒绝。成皋地近荥阳,漕运要冲,若真激起民变,阻塞粮道,那才是大麻烦。”

张崇见二人争论,看向苻晖,小心道:

“下官为难也在于此,全免断不可能,但若丝毫不恤民情,恐酿祸端。是否可遣人实地查验,若情况属实,酌情略减一二成,以安民心?当然了,绝不能全免——一则朝廷军需不可误,二则此例一开,其余各县必蜂拥效仿,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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