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355章 雪困弘农
就在他兀自神伤之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风雪猛地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陶碗都翻了,粥洒了一地。
慕容泓猛地坐直身子,正要呵斥,却见进来的不是普通的亲卫,而是他的亲信幢主宿勤崇。
宿勤崇三十出头,生得粗壮结实,一张方脸被风雪吹得通红。
他大步走到案前,叉手道:
“长史,营门外有人求见。”
慕容泓皱眉喝道:
“没看到本长史正忙着吗?不见!”
宿勤崇没有立刻退下去,他站在那里,面皮绷紧,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高盖在一旁看出了端倪,开口道:
“且慢,来人可报了姓名?”
宿勤崇道:
“末将问过,那人却不肯说,只说乃长史燕国时故交,见后即知其名姓。”
慕容泓怔住了。
燕国时故交?这几个字像一根针,从耳膜刺进去,直扎到心底最深处。
那是他几乎快要遗忘了的过往,忽然被人提起,让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邺城,想起铜雀台,想起漳水两岸的桑林,想起那些穿着锦袍在宫殿里进进出出的宗室子弟。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降了秦,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故交?还能是谁呢?
高盖见慕容泓面色有异,低声道:
“长史,此人故作神秘,必有深意。不如见上一面,看其说辞如何。”
慕容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罢,传他进来罢。”
宿勤崇叉手应了,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风雪再次灌进来,吹得帐中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没一会儿,帐帘再次掀开。
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修长,身上裹着一件磨得发白的旧皮袄,领口的毛茬打着结,也不知穿了几个冬天。
一顶毡帽压得低低的,帽檐往下塌着,像被雪水浸软了。
那人进帐后并不慌张,目光扫过帐中,在慕容泓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哈哈,泓弟,别来无恙乎?”
慕容泓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那张脸他认得,却又有些陌生。
眉目还是那个眉目,可那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从前的慕容凤,虽说也算精明干练,可眼里总有几分年轻人的张扬,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芒毕露。
现在这把刀却似有了鞘,锋芒敛去,磨得更锋利了。
“你是……道翔?”
慕容泓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慕容凤哈哈笑起来,那笑声在帐中回荡,带着几分快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叹。
他走到案前,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在慕容泓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高盖。
“哈哈,我等兄弟分别太久,彼此之间都生分了,看来还得多加走动才是。”
慕容泓站在那里,看着慕容凤,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在邺城的时候,这个堂兄比他大几岁,弓马娴熟,性情豪爽,在宗室子弟中颇有威望。
燕国灭亡后,听说慕容凤得罪了尚书左仆射权翼,被迫出走,从此杳无音讯。
后来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消息——他在中原落草为寇,在一个什么堡当了个堡主,和丁零人颇有来往。
可那些都是传闻,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如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慕容泓缓缓坐下,面上恢复了些许镇定,端起案上的粥碗又喝了一口。
粥已经完全凉了,入口像冰水,他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慢慢咽了下去。
“话虽如此。”
他搁下粥碗,看着慕容凤,淡淡道:
“然兄乃朝廷钦犯,就不怕我将你械送官府吗?”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高盖坐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
宿勤崇站在帐帘口,也面无表情,只把手按在刀柄上。
慕容凤却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似的,笑着走到高盖身旁,大剌剌地在席上坐下,伸手去拿案上那只陶壶,拔开塞子,给自己倒了一碗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咕嘟咕嘟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看着慕容泓。
“怕,自然是怕。”
他放下陶碗,那碗搁在漆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只是尚未将我械送官府,只怕贤弟之项上人头,先不保也。”
帐中顿时陷入死寂。
慕容泓脸色骤变,惊恐之余,还有一种被人窥破心底秘密的狼狈。
他盯着慕容凤,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高盖站起身来,手按刀柄,盯着慕容凤,沉声道:
“哼,我家长史蒙天王信重,手握一军,阁下所言,未免危言耸听。”
慕容凤抬起眼,看着高盖,那目光不急不躁,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的物件。
他看了几息,忽然又笑了起来。
“哈哈,昔日称孤道寡,而今区区一边郡长史,也叫信重?泓弟,好大的志向啊!”
慕容泓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
他盯着慕容凤:
“你此行,便是来讥讽我的吗?”
慕容凤那笑容缓缓敛去,换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慕容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见贤弟突逢大难,特来相救耳。”
“我有何难?”
慕容泓反问,声音里带着倔强,可那倔强底下,分明透着一丝心虚。
慕容凤靠回凭几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闲话家常:
“贤弟受命赶赴项城。然今期限将至,人马却仍止步于弘农。失期必斩,贤弟自知也。”
慕容泓端起粥碗想喝,却发现碗里已经没有粥了。
慕容凤继续道:
“即便贤弟按期抵达,士众离散过半,仍难逃一死,愚兄之言然否?”
慕容泓没有回答。
他把粥碗搁在案上,那只粗陶碗转了两转,才稳住。
慕容凤又道:
“即便最后侥幸不杀,亦必是丢官去爵。贤弟久历公卿,何堪与贱民为伍?”
慕容泓猛地抬起头,盯着慕容凤,那双眼睛里的烦躁已经变成了愤怒:
“行军期限,乃军中机密,汝何以知之?”
慕容凤哈哈大笑:
“秦廷自谓强大,殊不知早已千疮百孔。似我这等负罪之徒,尚能窥见机杼,足见秦国气数尽矣。泓弟,你说是不是?”
慕容泓没有说话。
帐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卷起地上的雪,打在帐壁上,啪啪作响。
慕容泓靠在凭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依兄长之意,泓该当如何?”
慕容凤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自然是高举义旗,恢复燕祚。”
帐中再次陷入死寂。
那四个字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浪花四溅,淹没了所有人的声音。
高盖张大着嘴,忘了闭上。
宿勤崇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紧,紧了松,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
慕容泓盯着慕容凤,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才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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