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329章 北府兵
王献之道:“桓子野(桓伊)从荆州回来时,桓荆州因担心建康兵力不足,特意精选了三千锐卒,让桓子野一并带来,说可助建康守御,此事该如何裁处?’”
谢安搁下朱笔,靠在凭几上,捻着胡须,沉默了片刻。
“买德郎(桓冲)……”
谢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倒是用心了。”
王献之望着他,等他示下。
谢安又沉默了片刻,方道:
“子敬,你代我修书一封,回复桓荆州。措辞要温和些,就说——‘桓公美意,安心领之。然荆州重地,士卒不宜轻分。西藩之固,系于桓公一身。请桓公自留备用,以固荆楚。公守西陲,吾守江东,各尽其责,彼此无虞。如此,则国家幸甚。’”
王献之眉头微皱,面露迟疑。
他向前走了几步,低声道:
“谢公,桓荆州此番送兵,是一片好意。咱们若直接拒绝,会不会……拂了他的面子?他前些时日因江州刺史一事,已经与朝廷生了嫌隙。如今又拒了他的兵,只怕……”
谢安摆了摆手,打断他。
“子敬,你说,桓幼子为何要送这三千兵?”
王献之一怔,想了想,道:
“自是担心建康兵力不足,秦人若大举南犯,精锐尽北,京师空虚,恐有不测。他送兵来,也是出于一片好意。”
谢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而后又望着王献之,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
“不错。”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饮了一口。
“桓冲此人,用兵持重,虑事周密。他送这三千兵来,既是担心建康,也是想借此表明心迹——他对朝廷,没有二心。”
他搁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案面,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江州刺史一事,他心里不痛快,此乃老夫之过。可他是个识大体的人,知道大敌当前,不能因私废公,所以他才送这三千兵来,既示好,也表忠。”
王献之听着,若有所思。
谢安又道:“可正因为如此,这三千兵,咱们便不能收。”
王献之一愣:
“为何?”
谢安道:“荆州防务,本就吃紧。他之前在武当折了不少人马,虽说后续苻睿返回长安,可秦军在荆北的压力,并没有减轻。慕容垂率三万人屯宛城,姜成率两万人屯邓县,与襄阳的都贵、窦滔成掎角之势。他的压力本就不轻,若再分兵三千来建康,其兵力便更捉襟见肘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荆州若失,秦人便可顺流而下,直捣建康。到那时,别说三千兵,便是三万兵,也挡不住。所以,荆州防线,万不容失。”
王献之听罢,豁然开朗。
他叉手道:“谢公深谋远虑,献之不及。”
谢安摆了摆手,笑道:
“桓荆州那人,虽然有时脾气大些,可他是识大体的。你好好跟他说,他自然明白。你告诉他——只要他守住荆州,我等在扬州,便无后顾之忧。荆扬一体,唇齿相依。他保住了荆州,便是保住了建康。这三千兵,留在荆州,比留在建康更有用。”
王献之连连点头,叉手道:
“献之明白了,我这就去修书,将人连夜送还荆州。”
谢安点了点头,又道:
“信写好后,再拿给我看看。”
王献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他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那几竿修竹的影子已经拉得更长了,几乎要延伸到对面的墙上。
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也累了。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又饮了一口。
苦涩依旧,可咽下去之后,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泛上来,像是山间的泉水,细细的,若有若无。
他搁下茶盏,拿起案上那份谢玄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北府兵四万,已整装待发,即日西进。”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军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那字迹工整,一笔一画,不疾不徐,仿佛他批的不是军报,而是一封寻常的家书。
窗外,蝉鸣又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日头又沉了些,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又像一座山。
……
京口到东城,三百余里。
谢玄策马走在队伍前头,身上那件筩袖铁铠被日头晒得发烫,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他今年四十出头,常年行军打仗,那张脸被江淮的风沙磨得粗糙,嘴唇干裂起皮,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那是总在咬牙硬扛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最显眼的是他的脖子,领口处一圈暗红色的疤,是铁铠磨出来的,一圈一圈的,像树上的年轮。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虎口的茧子厚得发黄。
那张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眉宇间却仍是那副沉毅模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身后是四万北府兵,步骑混杂,绵延十余里,旌旗在日头下猎猎作响。
这支兵马,是他花了近六年心血练出来的。
士卒多是北方南渡的流民,家破人亡,对北方的胡人有切齿之恨。
这些年,他带着他们在江淮之间反复操练,春猎秋射,冬夏不息。
四万人,个个能开两石弓,能披重甲疾走数十里。
这支兵马,是大晋朝最锋利的刀。
此刻,这把刀正往西边去。
谢琰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
谢琰三十几岁年纪,他是谢安的次子,谢玄的堂弟,在北府兵中领一军。
比起谢玄那张被风沙磨透了的脸,谢琰要干净得多——不是白净,而是没有那种被岁月反复捶打过的痕迹。
他的嘴唇从不干裂,因为他总是不自觉地舔,这个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坐不住,在马背上不停地换着姿势,那根赤色的牦牛尾在鍪顶上晃来晃去。
奔到谢玄身旁后,他面上带着几分急切,低声道:
“兄长,方才斥候来报,桓子野(桓伊)的一万人马昨日已从历阳出发。胡彬的五千水军,也已自淮阴出发。只有石奴叔那边——檀玄、陶隐、戴熙那三位,还在路上磨蹭。”
谢玄没有立即说话。
他望着西边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官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们这是怕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却让谢琰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怕?”
谢琰低声道:
“他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秦人还没过江,他们便先怕了。若秦人真打过来,他们岂不是要掉头就跑?”
谢玄没有接话。
他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望着道旁那些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的杨柳,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
“传令下去,今夜不歇了,连夜赶路。明日午时之前,务必赶到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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