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326章 函谷烟尘
苻坚以宽仁待人,收容了各路降将、归附者,从姚苌到慕容垂,从前燕宗室到他自己,都是这份宽仁的受益者。
可宽仁的另一面,便是隐患。
各族各派各怀心思,只是被目下秦国强悍的国力压着,不敢动弹罢了。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便说明,连苻坚最信任的汉臣都生了异心。
这念头在张天锡心中一闪而过,他垂下眼帘,捻须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下颌。
有趣。
他在心里暗暗道。
若此事是真的,那前秦这艘大船,怕是要开始漏水了。
可他的脸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
他甚至还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为这桩“不幸之事”感到惋惜,又像是在对梁云的指控表示难以置信。
在他身旁不远处,朱序也站着。
他身量高大,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袍服,外罩明光铁铠,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梁云说王曜造反时,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造反?
他在心中将这两个字反复掂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中众人——苻晖的震怒,苻融的冷静,苻坚那审视的目光,梁成难看的脸色,还有梁云伏在地上那副狼狈模样。
他看得分明:
梁云的狼狈,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那狼狈,是做贼心虚,还是真的吃了大亏,他一时还分辨不清。
不过,他并不急于分辨。
无论王曜是真造反还是被冤枉,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前秦内部必有一番动荡。
河南乃中原腹地,若此处起火,苻坚南征的步子便不得不放缓,甚至搁置。
这对江东母国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若王曜是被冤枉的……那也说明,前秦军队内部并不和睦。
梁云与王曜之争,不过是冰山一角。
各路人马之间,只怕早有嫌隙,只是此刻才浮出水面罢了。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想看到的。
可他脸上,却只有忧虑。
他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为前秦的“内患”而忧心忡忡。
他垂下眼帘,心中暗暗道:
乱吧,越乱越好。
乱起来,母国便多一分喘息之机。
堂中众人各怀心思,议论纷纷。
张天锡与朱序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像两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潮水从身边涌过。
他们脸上的表情,与堂中那些忧心忡忡的将领大臣们毫无二致——困惑、担忧、难以置信。
可那困惑之下,那担忧之下,那难以置信之下,却藏着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那是亡国之君对仇敌内乱的隐秘快意,是失地之将对故国得以喘息的一丝庆幸。
只是这些东西,都被他们藏得极深极深,深到连目光都不曾泄露分毫。
苻坚站起身来,走到梁云面前,低头看着他。
梁云伏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苻坚缓缓道:“你说王曜攻击你的部众,可是你先兴兵在先?”
梁云浑身一震,连忙道:
“陛下,臣……臣只是去要人,不曾先动手。是王曜先发兵攻击臣的部众……”
苻晖在一旁冷笑道:
“去要人?合着你是带着兵马去要人?”
梁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苻坚看了苻晖一眼,又望向梁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此事到洛阳之后,再行查问。”
他转过身,走回坐榻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传令下去,大军即刻启程,往洛阳进发。”
梁云伏在地上,还想说什么,却被梁成一个眼色止住了。
梁成面色铁青,叉手道:
“臣遵旨。”
苻晖也叉手行礼,退回座位上,面上仍带着几分怒色。
张天锡与朱序随也着众人叉手行礼,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
队伍从函谷关出发时,已是巳时三刻。
绵延数十里,前队已过了关前的石桥,后队还在关内缓缓移动。
苻坚骑在一匹乌骓马上,前后各有数千甲士护卫。
苻方率本部一万兵马在前开道,张蚝率两万人在后压阵,梁成的一万五千人在左翼,赵盛之的三万人在右翼,苻融的两万人在中军护卫。
邓迈率五千人马护卫张夫人、苻宝、苻锦的车驾,跟在队伍后面。
苻晖策马在苻坚身侧,面色仍有些沉凝,不时回头望一眼跟在梁成队伍后面的梁云,眼中满是厌恶。
梁云带着那百来骑残兵,跟在梁成队伍后面。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甲,又让人重新系了一束鹖尾在兜鍪上,面上也收拾过了,看不出方才那狼狈模样。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藏着几分不甘,还有几分隐隐的担忧。
梁成策马在队伍中,面色沉凝。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弟弟,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了解梁云,胞弟性子冷傲,护犊子,却也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可方才苻晖那番话,却让他心中也泛起了嘀咕——若梁云真是带兵去要人,那确实理亏。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等到了洛阳,见了王曜,自然水落石出。
队伍一路东行,沿途的官道是重新平整过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着一层细细的黄沙。
道旁栽着新柳,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嫩绿的叶子在日头下泛着鲜亮的光泽。
每隔五里便有一座亭驿,驿前站着几个穿着青衫的吏员,捧着酒食,恭候圣驾经过。
苻坚策马走在队伍中,望着道旁的景色。
那些柳树栽得整齐,间距均匀,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道旁的农田里,稻禾已经抽了穗,密密匝匝地铺开去,远望像一匹织得匀净的绿绸。
几个农夫戴着斗笠弯在田里拔草,直起腰来用袖子擦汗,朝路上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苻晖道:
“晖儿,这河南,被你治理得不错。”
苻晖连忙道:“儿臣不敢居功,真要说来,儿臣不过是坐镇调度,具体施为,都是王曜一手操持的。他在河南这几年,着实干了不少事。儿臣每次从州府去各县巡视,都觉得那些地方比上次去又好了几分。”
苻坚听了,面上露出久违的欣慰。
“你能如此想,可见在豫州这几年,长进颇多矣;为帅者,才具不需要有多么的逸群,但要有容人之量,譬如为父当年,若不能放手重用丞相,大秦焉有今日?”
说罢,他又勒转缰绳面向苻融,笑道:
“融弟,你觉得呢?”
苻融策马在苻坚另一侧,闻言微微一笑:
“陛下所言极是。晖儿这几年,与王曜相辅相成,河南由此大治,去年臣弟经过河南,不说那成皋和巩县,便是河阴、陆浑等县,都比以前兴旺了许多,百姓脸上也有笑了,不似从前那般愁苦。”
苻坚点了点头,望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田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梁云说王曜造反……看来便是子虚乌有喽?”
苻晖正色道:“父王,儿臣还是那句话,王曜断不会造反。此番定是那梁云的人先动了手,王曜被迫自卫。父王到洛阳之后,一问便知。”
苻坚没有再说什么,只望着远处,目光深沉。
队伍后头,邓迈率五千人马护卫着张夫人、苻宝、苻锦的车驾。
《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326章 函谷烟尘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6109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