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320章 荆扬争衡

正是晋豫州刺史、西中郎将桓伊。

他走到帐中,向桓冲叉手行礼,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伊拜见明公。”

桓冲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桓伊便在案侧那张坐榻上坐了,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却又不显得僵硬。

他坐定之后,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落在那张舆图上,又收回来,望着桓冲。

桓冲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感慨。

桓伊是谯国桓氏的旁支,论辈分比桓冲矮一辈,却也是桓家的人。

这些年他在历阳,练兵理政,做得不差。

前几年还跟谢玄一起,在北府兵里待过一阵,听说跟谢玄处得不错。

“子野。”

桓冲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听闻你在建康,与谢安石以诗曲唱和,颇为意趣相投,此行莫是来作谢氏说客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可那目光却落在桓伊脸上,没有移开。

桓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

他拱了拱手道:

“公言差矣。谢公海内人望,风雅超群。小子怎敢与之相唱和,不过是谢公抬爱,知我颇好音律,故而稍加提点罢了。谈不上互通风雅,更遑论做谢氏说客一说。”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和,不卑不亢。可那“谢公”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不自在——不是不敬,是那种在长辈面前提起另一个长辈时特有的小心翼翼。

桓冲“哦”了一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

“既如此,汝来此作甚?”

桓伊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目光恳切。

“实不相瞒,晚辈此来,一来看望明公,二来也是告知朝中内情。”

桓冲放下茶盏,看着他:

“哦?愿闻其详。”

桓伊道:“王荟因兄丧,已婉拒出任江州刺史。朝廷几经考量,决定由中领军谢輶暂代江州刺史之职,待异日有合适人选,再行擢用。”

帐内忽然静了下来。

那寂静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桓冲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张方正的脸先是僵住,随即微微涨红。

他搁在案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几根垂下来的长眉毛跟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什么?!”

他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王荟乃老夫举荐!既是有丧不能出任,也该与我照会才是!何以不通片言,就私下决定了暂代人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在帐中回荡。

帐外那几个亲卫听见动静,忍不住往里张望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头去。

远处江面上那几只白鹭,似也被这声音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往南边飞走了。

“谢安石此举,莫是欺人太甚!”

桓伊脸色也变了。

他连忙站起身来,向桓冲叉手,腰弯得很深:

“明公息怒!明公息怒!”

桓冲却像没听见,猛地站起身来,在那帅帐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粗毡都起了皱。

“息怒?”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桓伊,那目光里满是愤懑,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又像是被人抢走了什么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息怒什么!想当初吾兄新逝,左右之人,皆劝我诛除时望,专执权柄。我以国家新丧元辅,王室多故,故不用其言。反而自请外镇,还谢氏以京畿大权。今谢某不思将相和,反而步步进逼,将手伸到楚地来——是真欺我桓氏无人了吗!”

他的声音在帐中回荡,似乎震得那兵器架上的长槊都微微颤动,槊刃反射着日光,一道一道的,晃得人眼晕。

桓伊站在那里,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明公息怒,此必是小人进谗,谢公本无此意。明公之意,伊已然知晓,我这便赶回京师,让朝廷再做计议。”

桓冲却猛地一摆手,那动作又急又猛,带起一阵风,将案上那张被茶水浸湿的舆图掀到地上。

舆图落在地上,绢面朝下,浸了茶水的那一块沾了灰,脏兮兮的。

“不必了!”

桓伊一愣。

桓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你回去告诉谢安石。”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暴烈,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压在里面,像江底的暗流,看着平缓,却能把船卷进去。

“老夫曾任江州刺史十余年,彼州风土人情,没人比我更了解。为求荆楚安定,在有合适人选之前,老夫便自作主张,暂兼江州刺史一职了。”

桓伊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明、明公,三思啊……”

桓冲猛地转过身来,那目光又厉了几分:

“三思?老夫就是因为过于三思,才被人步步紧逼!”

桓伊的话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帐内又静了下来。

只听见江风吹帐顶的声音,猎猎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撕着什么。

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风停了一瞬,又吹起来,吹得帐顶那掀开的一角啪嗒啪嗒地响。

远处江面上传来渔夫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喊什么人,又像是在赶鱼。

桓冲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又缓又重,像是要把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都吐出来。

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了一些,目光也不再那般刺人。

他走回坐榻前,缓缓坐下,那张黑漆坐榻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伸手将滚落在地上的那几块蒸薯捡起来,搁在案角,又用袖子擦了擦案上溅出来的茶水。

那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他望着桓伊,声音缓了下来:

“子野,你我虽支脉不一,然到底还是谯国桓氏,莫忘了自己根从何处。”

桓伊怔住了。

他望着桓冲,那张清朗的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情。

有苦涩,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他叉手道:“明公既已决意,在下不再多言。朝廷此举,确是有失偏颇。回朝之后,我自当竭力劝谏。荆楚之事,还劳明公多多费心。”

桓冲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是肩上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有老夫在。”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必保荆楚无虞。”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望着桓伊,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关切:

“倒是江淮那边,秦军已然大举,你等切不可掉以轻心。”

桓伊叉手道:“明公之言,我必回转朝中诸公,加强江淮防务。”

桓冲哼了一声,那哼声里有几分不屑,也有几分无奈:

“等他们决断,秦虏早已过江!”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烦心事赶走。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帐角那只木箱前。

那木箱是松木打的,没有髹漆,箱盖已经裂了一道缝。

他打开箱盖,从里头取出几卷帛书,又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符。

铜符是虎形的,只有巴掌大,铜色暗沉,符身上刻着细密的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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