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315章 曲水流觞

小僮又投耳杯。

这回漂到谢安面前停了。

谢安捞起饮尽,想了想,吟道:

“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

顾恺之听了,眼睛一亮,正要叫好,忽然又皱起眉头,道:

“好是好,气象也开阔。只是——这‘千里万里’、‘前溪后溪’,读来总觉得有些……有些太工整了,像是刻意对仗,反而不够自然。”

谢安这回没有辩驳,自己咂摸了一遍,点头道:

“你说得不错,是有些刻意了。”

话音未落,又一只耳杯漂下来,在他面前停住。

他捞起饮了。

顾恺之笑道:“明公莫急,我来一个。”

正说着,一只耳杯漂到他面前,他捞起饮尽,望着远处暮色渐起的山峦,缓缓吟道:

“落日千峰秋色里,归鸦数点夕阳中。”

谢安捻须细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意境是好的,‘千峰’、‘秋色’、‘归鸦’、‘夕阳’,画面感很强。只是——你这句还是太实了。你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落日、千峰、秋色、归鸦、夕阳,五个意象堆在一处,满满当当的,反倒让人喘不过气来。诗要留白,画也要留白,你不是最懂这个道理么?”

顾恺之愣了一下,随即拍手笑道:

“明公说得是!我这是画画的毛病,总想把什么都画上去,忘了留白。”

正说着,一只耳杯漂来停在他面前,他捞起饮尽,笑道:

“该罚该罚!”

小僮又投耳杯,漂到谢安面前。

谢安捞起饮尽,这回想了很久,久到顾恺之都等得不耐烦了,他才缓缓吟道:

“风来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顾恺之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

“这一句,我挑不出毛病了。‘风来松子落’——五个字,有风声,有松子落地的轻响,还有那份幽静中的细微动态。‘幽人应未眠’——不说自己未眠,却说幽人应未眠,既是写山中之人,也是写自己。这一句比方才那几句都高明。明公过关了。”

谢安微微一笑,脸上却没有什么得意之色。

又一只耳杯漂到顾恺之面前。

顾恺之捞起饮尽,望着远处那层叠的山峦,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山中无所有,岭上多白云。不堪持寄君,只此伴幽人。”

谢安听罢,捻须不语。

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道:

“好一个‘不堪持寄君,只此伴幽人’——白云不可寄赠,却能与幽人为伴。这份淡远之意,我写不出来。虎头,这一局算你赢了。”

顾恺之连忙摆手,笑道:

“明公承让。我这是取巧罢了。明公那首‘风来松子落’,胜在精微;我这首,不过是借了白云的意象。”

谢安摇了摇头,道:

“赢了便是赢了,不必谦虚。”

他顿了顿,又道:“再来。”

小僮又投耳杯,漂到谢安面前。

谢安捞起饮尽,望着溪水中漂过的一片落叶,吟道: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顾恺之听了,拍手道:

“好!这句好!空山落叶,无处寻迹——这份萧疏寥廓,比方才那首更进一层。明公这一句,我挑不出毛病。”

谢安笑道:“难得你小子不挑剔。”

他望着上游,等了一会儿,却没有耳杯再漂来罚他,便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又一只耳杯漂到顾恺之面前。

顾恺之捞起饮尽,望着远处那轮将落的日头,缓缓吟道:

“夕岚生远岫,归鸟入空林。”

谢安听罢,捻须沉吟片刻,点头道:

“这倒是一句正经话了。‘夕岚’、‘远岫’,写出了山色;‘归鸟’、‘空林’,又有几分淡远之意。只是——”

他顿了顿,笑道:

“‘归鸟入空林’这五字,与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中‘归鸟赴乔林’一句,未免太像了些。虎头,你小子以为老夫老糊涂,或者是喝多了不成,想蒙混过关?”

顾恺之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你这老倌儿,倒是还清明得很,得得得,这杯我喝!”

正说着,一只耳杯漂来停在他面前,他捞起饮尽。

两人又斗了几轮。

谢安的句子时而被顾恺之挑剔,时而过关;

顾恺之的句子也时有被谢安指出毛病。

耳杯一只接一只地漂下来,两人轮番捞起、饮尽、赋诗、品评,输者便等下一只耳杯来罚。

几轮下来,谢安虽偶有佳句,但总体输多赢少。

他连饮了数盏,脸上渐渐泛起红晕,说话也比方才随意了许多。

又一只耳杯漂到顾恺之面前。

顾恺之捞起饮尽,笑道:

“明公,再来一个?”

谢安摆了摆手,道:“不来了不来了。今日不知怎么了,脑子像被酒泡软了,想不出好句子来。你小子仗着年轻,倒是越喝越精神,这不公平。”

顾恺之笑道:“那明公认输?”

谢安哼了一声:“认输便认输,不过——”

他望着顾恺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我虽输了,却有一人,你未必赢得了。”

顾恺之好奇地问:

“谁?”

谢安没有回答,只朝不远处那株松树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顾恺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株老松后面,隐隐露出一角藕荷色的裙裾。

他正疑惑间,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松树后面传来,清脆如珠落玉盘: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顾恺之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他喃喃地将这四句又念了一遍,越念眼睛越亮。

松树后面转出一个人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交领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杏色的丝绦,丝绦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青玉佩,正是谢道韫。

她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缓步走来,向叔父敛衽一礼,又向顾恺之微微一福,笑道:

“长康先生,许久不见。方才在树后听了许久,先生佳句迭出,妾身一时技痒,失礼了。”

顾恺之连忙起身还礼,又惊又喜,道:

“王夫人藏得好深!来了多久了?”

谢道韫笑道:“来了有些时候了。本想出来给叔父和先生见礼,见二位正斗得高兴,便不敢打扰,只在树下偷听。先生那首‘不堪持寄君’,实在是飘逸绝伦;那首‘落日千峰秋色里’,虽被叔父说太实,但画面之美,非画手不能道。妾身听得入迷,不知不觉便多待了一会儿。”

顾恺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道:

“夫人谬赞了。我那些不过是小聪明罢了。夫人方才那十六个字——‘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这才是真正的大气象!我这‘不堪持寄君’与之相比,便像是小家子气了!”

谢道韫微微一笑:“先生过谦了,先生那首胜在淡远,我这几句胜在气象,各有所长罢了。不过——”

她望向谢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叔父今日似乎输了不少?”

谢安老脸微微一红,咳嗽一声,道:

“谁说的?我赢的也不少。”

顾恺之立刻拆台:

“明公方才输了七盏,赢了四盏。”

谢安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记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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