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299章 庙堂惊澜(下)
苻睿朗声道:“昔夫差威陵上国,而为勾践所灭。仲谋泽洽全吴,孙皓因三代之业,龙骧(王濬)一呼,君臣面缚;虽有长江,其能固乎?父王举兵灭暴,正当其时!”
他话音刚落,广平公苻熙也站了起来。
苻熙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道:
“父王,儿臣以为不然。”
他看了苻睿一眼,语声平静:
“吴人恃险偏隅,不宾王命,父王亲御六师,问罪吴、越,诚合人神四海之望。然诚如左卫率之言,今岁镇星守斗牛,福德在吴。悬象无差,不可犯也。且晋中宗(司马睿),籓王耳,夷夏之情,咸共推之,遗爱犹在于人。昌明,其孙也,国有长江之险,朝无昏贰之衅。故儿臣愚以为且用修德,未宜动师。孔子曰:‘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愿父王纳太傅、左仆射、左卫率之言,保境养兵,伺其虚隙。”
苻睿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河间公苻琳也站了起来。
苻琳走到二位兄长身侧,向苻坚一揖,道:
“儿臣闻纣为无道,天下患之。夫差淫虐,孙皓昏暴,众叛亲离,所以败也。今晋虽无德,未有斯罪。深愿父王纳二兄之言,厉兵积粟,以待天时。”
苻睿冷笑一声:
“永瑶(苻琳),昔我大秦,兵力不敌前燕,尚能以弱克强,成王霸之业。今大秦疆域万里,虎旅百万,以累捷之威,击垂亡之寇,何不克之有乎!汝和永琪(苻熙),阻挠国家大计,是何道理?”
苻琳面色不变,淡淡道:
“三哥,父王让众臣各言其志。如今尚未说上两句,你便嚷嚷着我等阻挠国家大计,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苻睿面色一僵,正要反驳,苻坚已沉声道:
“好啦!”
二位公子连忙垂首,不敢再言。
苻坚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向其他人:
“景茂(姚苌)、世明(吕光),汝二人是何主张?”
姚苌连忙起身,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满脸堆笑:
“陛下应天顺时,恭行天罚。啸咤则五岳摧覆,呼吸则江海绝流——伐之无疑也!”
那语气殷勤,笑容满面,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真心拥护。
吕光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却迟迟没有说话。
苻坚看着他:“世明?”
吕光抬起头,目光沉静:
“陛下,臣以为龟兹、焉耆,屡征不至,臣节未纯,尚不可举大兵南征也。”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怔。
吕光续道:“今车师前部、鄯善二王入朝,力陈西事,愿为天兵之向导。此可谓百年难遇之良机。臣固驽钝,愿乞一军廓清西域,剪除后患。届时,陛下再收兵南指,吴、楚可传檄而定也。”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沉了几分:
“而今不顾后患,纵以强力南征,胜负之数,臣实难以预料……”
姚苌在一旁笑道:
“吕将军多虑了。大秦丰实,户兼二寇,弓马之劲,万国所惮。今陛下云骑风驰,二路并举,又待何妨?迁延日久,反助诸逆逞衅,徒堕上国之威……”
吕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窦冲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
“陛下,臣亦以为今非动武之时。”
苻坚眉头微皱:
“卿且言之。”
窦冲抬起头,那眉宇间的傲气收敛了几分,换上凝重之色:
“今赋法靡恒,役之非道。百姓苦于征发,州县疲于供输。河北蝗灾,更是雪上加霜。远非到动武之时,愿陛下深察之……”
他见苻坚神色不豫,遂没有再说下去。
苻坚沉默片刻,转向宗室席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苻方:
“高阳公(苻方),汝之意如何?”
苻方一怔,连忙起身,走到殿中,结结巴巴道:
“呃……臣……臣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说打哪,臣便打哪……”
那憨厚模样,惹得几人嘴角微微抽动,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苻坚也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他负手而立,望着殿内众臣,目光深沉。
苻融、权翼、石越、苻熙、苻琳、窦冲——这些人都反对。
朱肜、裴元略、张蚝、梁成、苻睿、姚苌——这些人都支持。
吕光、苻方等人,则态度暧昧。
一时间,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苻坚的目光,缓缓移向一个人。
那人安静地坐在角落,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道明。”
苻坚开口,语声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慕容垂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
他站在那儿,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权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眯起眼睛,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苻坚望着慕容垂,道:
“道明,汝之意如何?”
慕容垂沉默片刻,抬起头。
那目光沉静如水,却隐隐透着些什么。
他缓缓开口:
“所谓筑室于道,沮计万端。自古大事,定策者一二人而已。群议纷纭,反徒乱人意。陛下与二三子谋,足矣。”
苻坚闻言,眼中光芒一闪。
权翼却是心中一沉。
他敏锐地察觉到,慕容垂这话,表面上是劝苻坚乾纲独断,可那语气,那神态,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
……
朝议散后。
众臣依次退出太极殿。
殿外,秋日的阳光洒落,照在那些朱红的柱子上,照在那些青灰的筒瓦上,也照在那些各怀心事的面孔上。
权翼和石越并肩而行,都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权翼忽然停下,回头望向殿内。
透过半敞的殿门,他看见苻坚正负手立在御座前,而苻融和慕容垂还站在殿中,似乎在说着什么。
权翼眉头微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石越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子良兄,怎么了?”
权翼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殿内那两道身影,久久不语。
……
太极殿东堂密室。
这是苻坚平日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
室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北墙下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织锦的垫子。
东壁立着一架书橱,橱中放着简册、帛书。
西侧开着一扇小窗,窗棂雕着莲花纹样,糊着细绢。
秋日的阳光透过绢纱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苻坚坐在榻上,面色沉凝。
苻融坐在他下首,目光恳切。
“群议纷纭,徒乱人意。朕当与汝决之。”苻坚道。
苻融沉默片刻,才缓缓言:
“今伐晋有三难。”
他抬起头,望向兄长:
“天道不顺,一也;晋国无衅,二也;我累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
苻坚眉头一皱,打断他:
“荒唐!如此说来,言晋之当伐者,便都不是忠臣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语声沉痛:
“汝复如此,天下之事,朕当谁与言之?今有众百万,资仗如山。朕虽未为令主,亦非暗劣。朕终不以此残寇遗子孙,为宗庙社稷之忧也!”
苻融也站了起来,走到兄长面前,深深一揖:
“陛下,吴之不可伐昭然。劳师大举,必无功而返。”
他抬起头,那目光里满是忧虑和恳切:
“且臣弟之所忧,不止于此……”
苻坚一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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