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265章 驱虎吞狼
余嵩咬牙道:“贼人皆着统一衣甲,面覆青巾,马匹雄健,进退有据,绝非寻常流寇。他们临走时放话,说兄长苛政虐民,百姓逃往成皋者众,这些粮秣权当抚慰逃民之资。还说……若再敢阻挠百姓投奔,下次便来借兄长项上人头!”
“好!好个王曜!”
余蔚气极反笑,满脸横肉抖动着:
“乳臭未干的小儿,仗着是王猛遗孤,便敢欺到老子头上!去岁扰乱荥阳市场,今岁收我逃民,如今竟敢直接派兵越境劫掠!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他正要下令,堂外又传来禀报:
“府君,大索坞慕容幢主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余蔚瞳孔一缩,与余嵩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
“让他进来!”
慕容麟踉跄而入。
他今日打扮极为狼狈:
深褐色缺骻袍多处撕裂,沾满泥污血渍,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迹已渗透出来。
头发散乱,面有尘灰,额角还有一道新鲜擦伤.....
一进正堂,他便扑跪在地,声音嘶哑:
“末将慕容麟,参见府君!”
余蔚眯眼打量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故作诧异:
“贺麟何以至此?”
慕容麟抬头,眼中满是血丝——这是他用姜汁抹眼睑生生熏出来的:
“回府君,昨夜丑时,末将按平日惯例,率亲卫十余人沿汜水巡哨。行至张家庄以西五里处,忽见大队人马自西而来,约百来十骑,皆蒙面持刃,直扑村庄。末将上前查问,对方竟一言不发,弩箭齐发……”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末将麾下当场死伤过半,只得奋力抵抗,且战且退。奈何贼众悍勇,装备精良,末将左臂中箭,险些丧命。退至高处后,眼睁睁看着那伙贼人洗劫村庄,杀人掳掠。末将……末将愧对府君信任!”
余蔚走到他面前,沉声问:
“可看清贼人来历?”
慕容麟重重磕头:
“贼人虽蒙面,但阵型严整,进退有法,显是经制之军。且他们劫掠时高声呼喊,自称是河南王太守麾下,奉令来荥阳借粮。末将听得真切,那口音……确是关中风调,料来应当是王曜自京师带来的那百名禁军骑兵!”
“好!好个王曜!”
余蔚一脚踹翻身旁漆案,案上酒具果盘哗啦碎了一地。
两名歌姬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
余嵩扶住余蔚:
“兄长息怒,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
“对策?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余蔚咆哮道:“王曜小儿欺人太甚,此辱不雪,我余蔚还有何面目坐镇荥阳?!”
他转身喝道:“传令!即刻召集郡兵,点齐一万兵马,本官要亲率大军,踏平成皋,生擒王曜!”
“府君且慢!”
堂外忽然传来清朗声音。
郡丞郑豁匆匆步入,他穿着浅绯色交领广袖官袍,头戴进贤冠,虽步履匆匆,犹不失仪度。
他先向余蔚深深一揖,又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慕容麟。
此人他从未见过,观其装束应是军中阶武官,便未多想,径直开口:
“下官刚闻西境变故,特来请府君商议应对之策。”
余蔚余怒未消:“郑郡丞有何高见?”
郑豁正色道:“府君,王曜与府君皆受豫州牧、平原公统辖。纵有嫌隙,亦当禀明州牧,由州牧调解裁断。若擅自兴兵攻打邻郡,形同谋反,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见余蔚面色稍缓,继续道:
“其二,那伙劫掠马队虽自称王曜麾下,然口说无凭。王曜在河南推行‘通商惠工’,广纳流民,正需稳境安民之时,何以突然派兵越境劫掠,自毁根基?此事蹊跷,恐有人从中作梗,欲挑动府君与王曜兵戈相向。”
“郑郡丞此言差矣!”
慕容麟忽然抬头,声音悲愤。
他这一腔悲愤倒有七分是真,想起燕国覆灭、自己不容于父兄,流亡江湖的种种,眼圈竟真的红了:
“末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岂能有假?那伙贼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非经制之军,焉能有此战力?且他们劫掠时专挑富户粮仓,掳走青壮,正是为了充实河南人口、补充军资!这分明是王曜眼见流民来投渐少,便悍然出手强掳!”
余嵩也帮腔道:“兄长,这位……慕容幢主拼死抗敌,身负箭伤,其所言当可信。况且去岁至今,王曜在成皋收留我荥阳逃民数万,此消彼长,其心叵测。如今更变本加厉,直接派兵劫掠,若再隐忍,只怕下一步便是兵临荥阳城下了!”
郑豁这才仔细打量慕容麟,见其面庞黝黑,五官轮廓深邃,确带胡风,但自称姓慕容,又让他心中起疑——慕容乃鲜卑大姓,此人若是鲜卑人,何以在荥阳军中?
但转念一想,燕亡后,慕容子弟被天王授官任事者也不在少数。
他按下疑惑,摇头道:“郡尉,这位慕容幢主,非是郑某偏袒王曜。只是此事关乎两郡安危,甚至牵扯整个豫州局势。平原公去岁便曾严申:各郡守臣当各安其境,不得擅动刀兵。府君若贸然兴师,纵使有理,亦难免遭人诟病,授人以柄啊。”
慕容麟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激愤:
“郑郡丞处处为王曜开脱,莫非……是因去岁成皋之围时,曾与王曜并肩作战,故而有旧,存心回护?”
余嵩也阴阳怪气道:
“是啊,听说去岁郑郡丞赴洛阳公干途经成皋,恰逢张卓乱民围城。郑郡丞与时任成皋令郭褒有旧,遂奔往洛阳求援,那时王曜新受任成皋令,也在洛阳。后来平原公派赵长史、王曜和你三人率军解围,郑郡丞与王曜也算有过同袍之谊吧?”
郑豁面色一白,急道:
“府君明鉴!下官与王曜却曾同袍不假。然所言,皆是为府君、为荥阳着想!擅自兴兵攻打邻郡,乃滔天大罪,纵使平原公宽厚,朝廷法度亦恐难容啊!”
他转向余蔚,深深躬身:
“府君,下官恳请:先遣干员赴西境详查,验看贼人遗落的箭矢、兵械,审讯被掳百姓家属,务求实证。同时修书呈报平原公,陈明此事,请州牧定夺。若果真是王曜所为,届时奉令征讨,名正言顺,岂不更好?”
堂中一时寂静。
余蔚眯着眼,肥胖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缓缓摩挲。
他自然知道郑豁所言在理。
擅自兴兵攻打邻郡,形同谋反,这个罪名确实够他喝一壶,但想到苻坚待臣下向来宽容,况且这次是王曜启衅在先,自己反击在后,即便最后平原公前来干涉,自己也有的分说。
更想到王曜那小儿年不到二十,仗着是王猛遗孤,受天王赏识,便敢处处与他作对!
一股邪火不禁在胸中熊熊燃烧。
慕容麟察言观色,忽然作揖道:
“府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郑郡丞要证据,要详查,要上报——这一来二去,少说需旬日功夫。”
慕容麟抬头,眼中闪着精光:
“旬日之间,王曜大可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说我荥阳诬陷。届时府君非但报仇无望,反可能落个‘构陷同僚’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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