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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0章 霍文姰(53)
“砰”的一声巨响,小几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澄澈的君山银针茶汤溅在了名贵的西域羊毛地毯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渍。
刘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在理智与疯狂的边缘疯狂挣扎。
“孤知道这是死局……可是孤控制不住!”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父皇的猜忌,就像是一条毒蛇,天天在孤的心口上咬。孤装了十八年的仁恕,装得孤自己都快信了。可是今天,当孤坐在那个监国的位置上,看着下面那些虚伪的嘴脸,孤突然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颤抖得厉害。
“孤觉得,杀人,或许比救人,要痛快得多。”
霍文姰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像普通的后宫女人那样惊恐地尖叫,也没有试图用温柔的言语去安抚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千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冷地注视着这团即将失控的烈火。
“你害怕了。”霍文姰淡淡地陈述着这个事实,“你害怕自己,最终会变成你最恨的那个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锐利的毒针,精准地刺穿了刘据最后的防线。
下一秒,刘据猛地睁开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般扑向霍文姰。
他没有用任何技巧,也没有任何暧昧的铺垫,只是张开双臂,狠狠地、死死地将霍文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唔……”
霍文姰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磕在窗棂上。刘据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双臂像铁箍一样勒在她的腰间,几乎要将她的肋骨勒断。
这不是一个为了情欲的拥抱。
这里面没有半分旖旎,没有丝毫温柔。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溺水者死死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粗暴。
刘据将脸深深地埋进霍文姰的颈窝,他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战栗。
“冷一点……”刘据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姰儿,你身上好冷……让孤靠一下,就一下……”
霍文姰僵硬地任由他抱着。
她能感觉到刘据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隔着厚重的朝服,那股疯狂的燥热几乎要将她烫伤。他的心跳得极快,“咚、咚、咚”,像是在敲击着战鼓,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狂热。
他在害怕。
这个在大汉朝堂上翻云覆雨、将计就计的监国太子,此刻在她的怀里,抖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害怕自己体内那股属于刘彻的疯狂血液彻底沸腾,他害怕自己会变成那个坐在龙椅上、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的冷酷帝王。
所以,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霍文姰。
因为在这个充满虚伪和算计的未央宫里,只有霍文姰是绝对清醒的。她身上的那种从民间带来的、不加掩饰的冷意和理智,是刘据此刻唯一能用来浇灭心头业火的解药。
霍文姰缓缓地垂下眼帘。
她没有推开他。
虽然这个拥抱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虽然她极度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她还是慢慢地抬起了手。
她那双因为刚才在风口吹了半天而冰凉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刘据滚烫的后颈上。
“嘶——”
刘据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僵,但随即,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你是个疯子。”霍文姰的声音依然很冷,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叹息,“刘据,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是。”刘据闭着眼睛,贪婪地汲取着她指尖传来的冷意,声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孤是疯子。所以,你必须看着孤。”
他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像是一只终于被安抚下来的猛兽,但语气却透着一种病态的执拗。
“姰儿,你不能松手。”刘据抬起头,那双恢复了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如果你松手,孤就会变成父皇那样的人。到那时,孤会毁了所有人,包括你。”
霍文姰看着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大可以试试。”她反手揪住刘据朝服的衣领,迫使他低下头,与自己平视,“如果你敢变成他那样,我保证,我会亲手把那把刀,插进你的心脏。”
两人的目光在咫尺之间剧烈地碰撞。
没有退缩,没有温情,只有绝对的清醒和近乎残酷的坦诚。
刘据看着那双清澈而冰冷的杏眼,突然觉得,心底那股叫嚣着要杀戮的狂躁,奇迹般地平息了。
他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疯狂,而是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安的、温润如玉的从容。
“好。”刘据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霍文姰冰凉的额头,像是在立下一个古老而神圣的誓言,“孤把命,交给你。”
窗外的春雨依然在下,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暖阁里,两人紧紧相拥。
一个滚烫如火,一个冰冷如霜。
他们在这个权力的囚笼里,用一种近乎饮鸩止渴的方式,互相压制,互相救赎,也互相绑架。
霍文姰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刘彻的捧杀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风暴,还在清明大典上等着他们。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稳住了这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放开我。”霍文姰冷冷地开口,试图推开他,“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刘据却没有松手,反而将下巴重新搁回她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再抱一会儿。”他耍赖般地收紧了手臂,“就一会儿。”
霍文姰翻了个白眼,但最终,还是没有再挣扎。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冷雨,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明日早朝,就让她看看,这出将计就计的戏,到底能唱得多疯狂。
……
暖阁里的沉水香快要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讥讽的形状,然后被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彻底吹散。
刘据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那股像岩浆一样在他血管里奔突的、属于刘彻的疯狂血液,在霍文姰冰冷的指尖下,一点点冷却成灰烬。他依然紧紧地抱着她,像一个在暴风雪中抓住最后一块礁石的溺水者,不肯松手。
“行了。”霍文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没有像那些戏文里的贤妻良母那样,顺势摸摸他的头,或者说几句软糯的贴心话。
她只是屈起手指,抵在刘据那件鸦青色朝服的胸口,轻轻地,却坚决地将他推开了一点。
“去洗把脸。”霍文姰看着他那双依然残留着血丝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宫女去倒一盆洗脚水,“你现在的样子,像一条刚从廷尉府大牢里放出来的疯狗。如果刘彻现在走进来,都不用找借口,直接就能以‘失仪’的罪名把你废了。”
刘据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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