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406章 王与不王
羽柴赖陆这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徐光启和骆思恭,如同看两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他迈步,走到那张紫檀木虎皮椅前,拂了拂衣摆,安然坐下。坐的位置,恰好是御座之侧,略低,却正对殿门,直面两位使者。而御座,空空如也。
徐光启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明白了。所有朝鲜两班那沉默的、略带压抑的目光,此刻全都集中在了他和骆思恭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沉默。他们看出来了,或者说,羽柴赖陆让他们“看出来”了——这两个明国使者带来的诏书,是要改变朝鲜的王位传承,是要动他们(至少在名义上)效忠的国王!
羽柴赖陆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等待什么。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徐光启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手捧黄绫诏书,朗声道:“大明皇帝敕谕:晓谕日本国关白、朝鲜国都体察使羽柴赖陆……”
“贵使远来辛苦。”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羽柴赖陆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他依旧靠在椅背上,姿态甚至有些慵懒,但无人敢忽视他话语的分量。“诏书之事,不急。且坐下说话。” 他随意摆了摆手,立刻有侍从搬来两个绣墩,放在丹陛下。
赐座?这是接待臣属或藩国使节的礼节!骆思恭心头火起,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沉声道:“羽柴关白!我大明皇帝诏书在此,代表天子威仪!尔既为大明敕封之日本国王(徐光启心中苦笑,诏书还未宣,骆思恭已提前点出),朝鲜之事亦奉天子诏命处置,安敢不跪接圣旨?尔眼中,可还有君臣上下?”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凛然杀气。殿中一些朝鲜两班似乎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羽柴赖陆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骆思恭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久经沙场的骆思恭也感到一丝寒意。
“骆都督此言差矣。” 羽柴赖陆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天子之命,我王受之;我之职,奉王命而行。昔周公摄政,不称臣于成王,而称‘余小子’奉先王遗命以辅少主。今我亦然——”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御座,又落回徐、骆二人身上:
“王,受天子之封;我,受王之托。 诏书,当宣于我主御前,非臣下可僭越接旨。此乃礼,亦乃法。贵使若有天子谕令传达于鄙人,鄙人洗耳恭听,并可代为转奏我王。然,跪接诏书……”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近乎无形的弧度,“位分所在,礼不可废。恕难从命。”
周公辅成王!他竟以周公自比!将朝鲜国王李晖比作年幼的“成王”,而他自己,则是“奉先王(或天子?)遗命”辅政的周公!巧妙地将自己置于朝鲜国王臣子的位置,却完全撇清了对大明皇帝的直接臣属关系!诏书是给朝鲜国王的,他羽柴赖陆只是“奉王命”的辅政者,所以不接、不跪,天经地义!
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谦恭守礼,实则将大明使者的所有质问和威仪,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还把球踢回了“朝鲜国王”那里。可国王刚刚“乏了”,走了!
徐光启与骆思恭僵在当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预想过羽柴赖陆的傲慢、无礼、甚至武力威胁,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一番“合乎礼法”的言辞,将他们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接旨的对象(李晖)不在,在场的实际控制者(羽柴赖陆)自称“臣子”不接。这旨,还怎么宣?
徐光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不下跪的倭臣”,什么是被彻底架空却无人异议的“王权”。满殿的朝鲜两班,依旧沉默,但那沉默此刻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仿佛在无声地赞同羽柴赖陆的“守礼”之举。
骆思恭脸色铁青,胸脯起伏,按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一时不知该如何驳斥。对方咬死了“礼法”,你能说他错吗?难道能逼着一个自称“辅政”的人,去越俎代庖接国王的旨?
羽柴赖陆看着他们,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看来,贵使带来的诏书,是需面呈我王的。既如此,可先行交予殿中省登记,待我王闲暇,再行宣示。若贵使另有他事,欲与鄙人相商,但讲无妨。”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两个绣墩。
徐光启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羽柴赖陆已经用最“文明”的方式,给了大明最响亮的一记耳光。他看了一眼骆思恭,骆思恭眼中怒火熊熊,却最终化为一丝无奈的狠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徐光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所有屈辱与愤怒。他展开手中沉重的黄绫诏书,不再试图让羽柴赖陆下跪,而是面向那空荡荡的御座,用尽可能平稳、却依然带着一丝微颤的声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羽柴赖陆,原系日本国王……抚辑朝鲜,勘定祸乱,亦着有劳……特晋封尔为朝鲜国王,世镇东藩……望尔恪守臣节,永固藩篱……钦此。”
诏书的内容,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起初,殿内还是一片死寂。
然而,当“晋封尔为朝鲜国王”这几个字出口的瞬间——
“哼!”
“嗬!”
“哗——”
低低的冷哼、倒吸冷气的声音,从两侧朝鲜两班的人群中传出。紧接着,站在前排的几名年长紫袍大员,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极致羞辱后的铁青和愤怒。他们死死地盯着徐光启,盯着他手中的明黄诏书,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
没有任何人下令。
站在最前方的一位白发老臣,猛地一甩袍袖,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转过身,看也不看御座方向(尽管那里是空的),更不看羽柴赖陆,径直朝着殿外走去,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仿佛是一个信号。
第二位,第三位……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殿内数十位朝鲜两班重臣,无论年老年轻,无论党派南北,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猛地甩袖,转身,低着头,脚步或沉重或急促,却无一例外地,沉默地,鱼贯向殿外走去。
没有喧哗,没有斥骂,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愤怒到极致的沉默,和那一道道拂袖而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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