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405章 汉城昼与夜
骆思恭与徐光启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心中一沉。李永芳!这个叛将果然来了!时间点拿捏得如此之准,恰在他们抵达前一日。这绝非巧合。
“哦?李永芳?” 骆思恭语气听不出波澜,“努尔哈赤派他来,所为何事?莫非也是来向关白殿下问安?”
柳生新左卫门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李额驸所携国书,外臣不便与闻。不过,建州苦寒之地,去岁又逢白灾,今岁辽左用兵,人马消耗甚巨。所求者,无非粮秣、铁器、药材之类硬通货罢。听闻其愿以辽地骏马、东珠、人参相易。只是……” 他顿了顿,“我邦自与朝鲜一体,于咸镜、黄海、忠清诸道广设官营牧场,辽马虽好,价却不菲。且海路转运,损耗亦大。此事,内府与勘定奉行们,想必有的磋磨。”
话语点到即止,但信息量极大。骆思恭脑中飞快盘算:建州缺粮,欲以战马等资源交换。羽柴在朝鲜拥有大量马场,对辽马需求并非不可替代。李永芳此行,压力不小。而羽柴政权内部,对此交易显然存在不同意见(“有的磋磨”),这或许是个可利用的缝隙。
徐光启则想得更深:羽柴赖陆在朝鲜经营近二十年,竟已将畜牧生产纳入官营体系,形成稳定供给。这已远非寻常藩国羁縻之道,而是深耕实控。其志岂在区区贸易之利?
谈话间,前方出现高大巍峨的石垣与城门轮廓,灯火稀疏,与身后码头区的光亮喧哗恍如两个世界。此处当是汉城“二之丸”范围。城门紧闭,墙头可见巡逻兵士的身影。
柳生率先下马,徐、骆二人亦随之而下。城门无声滑开,里面并非灯火通明,反而一片昏沉,只有零星的火把在甬道两侧摇曳,将巨大的阴影投在石墙上。
一股阴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先前码头的所有喧嚣,瞬间被剥离干净,只剩下穿堂而过的风声,以及一种奇特的、仿佛巨大昆虫振翅的“噗噗”闷响。
徐光启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城门内笔直的通路上,两侧如同雕塑般,肃立着两排武士。他们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穿着统一的玄色南蛮胴具足,脸上覆盖着狰狞无比的“饿鬼”面具,獠牙外翻,眼洞幽深,在火光下流转着非人的寒光。每人手中紧握朱漆长枪,枪尖斜指向上,形成一片沉寂的钢铁森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腰间并非传统的武士刀,而是左右交叉,各佩一把乌沉沉的短铳。背后巨大的、涂有家纹的母衣,被夜风吹得鼓荡不休,发出那规律的“噗噗”声。
他们如同从黄泉归来的恶鬼军队,纹丝不动,对使团的到来毫无反应。唯有那面具眼洞后,似乎有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定了徐光启和骆思恭。
“这是……” 徐光启低声道,感到喉头发干。
“饿鬼众。” 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关白殿下初起时的三百近卫,历大小百余战,存活至今者,皆在此列。如今他们中,最次亦是一城之主,领数万石俸禄。然依殿下定规,凡饿鬼众者,每年需有六月,卸去官职,重戴此面,回返殿下身边,充任亲卫。”
他略一停顿,声音微不可察地低沉下去,仿佛自语:“殿下曾说……要让他们,也让我们所有人记得,这天下是何处得来。荣耀与性命,又系于谁手。”
骆思恭没有作声,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征战半生,见过的精兵悍卒无数,但眼前这支队伍,散发着一种迥异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剽悍或勇猛,而是一种被彻底剥离了个人情感、完全融入某种冰冷纪律和崇拜体系的、非人的杀气。他们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宣告。
马蹄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穿过这片饿鬼众把守的死亡区域,方才抵达馆舍——一座位于二之丸内,独立而安静的和式院落。有沉默的仆役上前照料马匹,引导入住。馆舍内部整洁,陈设简约却不失格调,但窗户开向的方向,正是远处山丘上灯火最为辉煌、隐约传来沉重钟声的所在——龙岳山城的天守阁。
柳生新左卫门送至院门,躬身道:“二位天使且请安歇。关白殿下明日午后,于本丸御殿召见。若有需用,尽管吩咐此间仆役。” 说罢,再次一礼,带着饿鬼众,如来时一般无声退入黑暗,那“噗噗”的母衣鼓荡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幕吞没。
馆舍内终于只剩下徐光启与骆思恭,以及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锦衣卫。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徐光启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在榻榻米上坐下,额角已有细密汗珠。骆思恭则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格缝隙,警惕地向外观察片刻,方才回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骆都督,”徐光启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所见……光怪陆离,匪夷所思。这羽柴赖陆治下,简直……简直……”
“简直是个怪物。”骆思恭冷冷接口,在徐光启对面坐下,自己提过冷掉的茶壶,倒了两杯,“商贾公然操弄银钱期票,竟成市肆常态;异教邪说招摇过市,无人制止;市井夜间如同白昼,毫无王法;更豢养那般鬼兵以示威……此非人君,实乃操弄奇技、崇尚暴戾、以利噬人之巨枭!”
徐光启端起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稍缓胸中燥闷:“其所行所言,皆背圣贤之道。然……骆都督,你看到那‘海贸引合’前的明人商贾否?看到那些抛售我‘征辽平奴券’的倭人、朝鲜人否?此间市易之活跃,银钱流转之迅捷,远超京师。柳生所言‘废虚礼,问实绩’,虽大逆不道,然其地……确显畸态之繁盛。而李旦、许心素之流,在此如鱼得水,其与羽柴勾结之深,可见一斑。”
骆思恭眼中厉色一闪:“李、许二獠,吃里扒外,与倭勾连,其罪当诛!待此间事了……” 他压下杀意,转而道:“柳生透露李永芳已至,且为粮秣而来。建州苦寒,去岁白灾,今岁又起大兵,粮草不济在意料之中。努尔哈赤派此叛将来,必是许以重利,欲说动羽柴资粮,甚至联兵!”
徐光启点头:“不错。羽柴在朝鲜广设马场,辽马对其诱惑已减。然其若贪图辽东土地、人口,或欲借建州牵制我大明,则与努尔哈赤一拍即合,亦未可知。柳生言其内部‘有的磋磨’,或许有不愿与建州捆绑过深者,但最终,仍要看那羽柴赖陆如何决断。”
两人沉默片刻,都在消化今日巨大的信息冲击和严峻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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