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404章 御前

药味苦得发涩,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弥漫。

郑贵妃用小银勺舀起浓黑的药汁,手腕稳得不见一丝颤动,递到万历唇边。皇帝靠在明黄绣龙引枕上,脸颊深陷,眼窝泛着不祥的青黑,只有一双眼睛,还锐利得像刀子。

“太苦。”万历含了药,眉心蹙起。

“太医说了,这药性猛,得慢慢来。”郑贵妃声音软,动作却不容置疑,又是一勺递过去。

喝了三勺,万历忽然抬手,枯瘦的手掌握住药碗边缘。

郑贵妃一怔。

“拿来。”万历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郑贵妃松了手。万历接过药碗,仰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将大半碗苦得钻心的药汁一气灌下。碗底磕在炕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闭上眼,额角青筋跳动,似乎在对抗那股翻涌的恶心。

半晌,他睁开眼,看向垂手侍立在珠帘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

“人都到了?”

“回皇爷,都在殿外候着。”卢受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万历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讥诮。“叫进来吧。”

卢受转身出去。郑贵妃起身,想退到屏风后,却被万历用眼神止住。她顿了顿,默默站到龙榻侧后方,垂下眼帘。

脚步杂沓,由远及近,在殿门外停住。然后是解下佩剑、玉佩的窸窣声,整理袍服的微响。片刻,殿门被内侍推开。

五个人,鱼贯而入,在御榻前十步外,按序跪倒。

“儿臣(臣等)叩见父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

万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跪着的人。

太子朱常洛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背绷得有些紧。他旁边是内阁首辅方从哲,老迈的身躯伏得很低,花白的头发在宫灯下泛着光。次辅叶向高跪得端正,侧脸线条绷着。再旁边,是刚刚进京述职的山东巡抚王化贞,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神低垂,透着谨慎。户部左侍郎沈泰鸿跪在叶向高侧后方,他是前任首辅沈一贯的儿子,掌管着大明的钱袋。最边上,是一个穿着半旧儒衫、须发皆白的老者——邹迪光,字彦吉,致仕多年的前湖广学政,也是熊廷弼少年时的老师。

“都平身吧。”万历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看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五人谢恩,欠着身子坐了。无人敢坐实,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万历咳嗽起来,郑贵妃连忙递上帕子。他咳了好一阵,才喘匀了气,目光落在一旁炕几上那份摊开的奏疏。

“沈阳丢了。”他开口,三个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下面五人,除了邹迪光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其余四人,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写奏折的,不是外人。”万历的手指,枯瘦如竹枝,轻轻点了点那奏疏,“熊廷弼。在座的,也都是他的老熟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向高,扫过邹迪光,最后落在王化贞脸上,停了停。

“奏折里说了些事,都看看吧。”万历示意卢受。

卢受上前,双手捧起奏疏,先呈给太子。

朱常洛双手接过,飞快地扫视。他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一丝不自然。很快,他合上奏疏,递给旁边的方从哲。

“太子看完了?”万历问。

“回父皇,看完了。”朱常洛垂首。

“如何?”

“儿臣……不知具体情由,不敢妄断。”朱常洛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万历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目光转向方从哲。

方从哲看得很慢,老花眼几乎贴在纸面上。看着看着,他眉头渐渐蹙起,捏着奏疏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手背上浮现出苍老的筋络。他看完了,缓缓合上,抬眼时,目光与万历短暂一碰,那里面有些东西——是惊讶,是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他将奏疏递给身旁的叶向高。

叶向高接过来。他看得比太子仔细,比方从哲快。但看着看着,他挺直的背脊似乎僵了一下。捏着奏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暖阁里极静,静得能听到他压抑的、稍微粗重了一瞬的呼吸。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他看完,将奏疏递给下首的王化贞,动作平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王化贞双手接过,恭敬地展开。他看得极为认真,眉头微蹙,似乎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奏疏转递给身旁的沈泰鸿。

就在这时,万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云将(沈泰鸿,字云将)。”

沈泰鸿刚接过奏疏,闻声立刻起身,躬身:“臣在。”

“按道理,”万历缓缓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过叶从哲,“熊廷弼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说你是他正牌恩师,不为过。可惜啊,那一年的主考萧大亨,还有你父沈肩吾(沈一贯),也都去了。”

沈泰鸿头垂得更低:“陛下言重。熊廷弼是天子门生,臣父与萧阁老不过尽本分。些许香火情,不敢当恩师之名。”他语气恭谨,但话里把“香火情”点明了,也把自己和熊廷弼的关系,限定在“同年之谊”的范畴内。

万历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看也好。毕竟,辽东的饷,还得从你户部出。”

沈泰鸿应了声“是”,坐下开始看奏疏。他看得极快,眉头越锁越紧,尤其是看到某几处时,嘴角甚至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那是户部堂官看到麻烦账目时的本能反应。他很快看完,将奏疏递给最下首的高攀龙。

高攀龙——这位不久前才因直言犯谏被打了廷杖,如今走路还有些不便的清流领袖——接过奏疏时,手似乎有些抖。不知是旧伤疼痛,还是情绪激荡。他展开奏疏,只看几行,脸色就变了。先是涨红,继而发白,胸膛开始起伏。看到中间,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万历,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高卿也看完了?”万历适时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坐在最边缘的邹迪光,“彦吉。”

邹迪光,这位久已远离朝堂的老臣,闻声微微一凛,起身拱手:“老臣在。”

“你许久不曾进京了。”万历看着他,语气似乎温和了些,“这奏疏,你也看看。”

邹迪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点他。他看了一眼高攀龙手中尚未递出的奏疏,又看了一眼万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旋即躬身:“老臣……领旨。”

高攀龙似乎憋着一口气,但皇帝发话,他只能将奏疏递给内侍,由内侍转呈邹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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