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83章 铁与血

有诗曰:

黑云压城雉堞低,浑河无声流铁衣。

千里镜中旗猎猎,何家老婿尚撑持。

杜松站在抚顺城西南三里外的土坡上,千里镜紧贴着右眼,镜筒里那座灰黑色的城垣在晨光中一寸寸放大。

城周三里,墙高两丈,砖石包砌。四门各有瓮城,城头雉堞整齐,蓝底金日月旗在早春的风里猎猎作响。城下关厢鳞次栉比,商铺、民居、作坊,挤挤挨挨地从城门口向外蔓延,像城墙长出的肉瘤。那些屋舍大多是去年四月之前建的了——之后建奴来了,没人再敢在城外添一砖一瓦。

杜松的呼吸在镜筒里凝成一层薄雾。

他身后的土坡下,两万四千人正在沉默地展开。宣大来的老卒,甲胄陈旧,但动作利落。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齐鸣,只有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和马匹偶尔打出的响鼻。他们在凌晨寅时从浑河老营出发,人衔枚,马裹蹄,急行军六十里,终于在辰时前抵达。

六十里。

杜松在心里又默算了一遍。莽古尔泰那万把人,被王宣的两千骑拖了一夜,又被赵梦麟在洼子岭的疑兵晃了一下,等他发现上当、掉头往西南追,至少要落后半日。半日,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总戎。”张铨打马上前,脸色发白,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哨探回来了。城头守军约莫三千,主将旗是蓝底白月,写着‘何’字——是何和礼。”

何和礼。

杜松放下千里镜,脸上的褶子拧得更深了。

努尔哈赤的女婿。栋鄂部的族长。当年跟着老奴一起起兵的五大臣之一。不是善茬。

“城里汉人呢?”他问。

“关厢还有些百姓,没撤干净。”张铨顿了顿,“何和礼……似乎没有强令关厢居民入城。”

杜松的眉头跳了一下。

没有强令入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何和礼不信汉人,不愿放太多汉人进城;也意味着他自信能守住城池,不在乎关厢被焚;更意味着——城里汉人的比例,可能比他想象的高。

“传令。”杜松的声音沉下去,像钝刀子割肉,“赵梦麟部攻东门,王宣部攻南门,本帅亲率中军攻北门。西门——留出来。”

“围三缺一?”张铨问。

“围三缺一。”杜松点头,眼中精光一闪,“给他一条活路,他就不肯死战。何和礼若聪明,就该从西门走。若他不走……”

杜松没说完,但张铨懂了。若他不走,那就是要把三千人填进这座城里,换杜松一个“抚顺大捷”。

“箭书准备了吗?”杜松又问。

“准备了。”张铨从马鞍旁抽出厚厚一叠纸,纸上是连夜写就的告示,字迹潦草但清晰——“王师复辽,抚顺先归。汉人百姓,闭户勿出。凡持械助逆者,杀无赦;凡弃械归正者,不问。建州兵弃械者免死,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寸草不留。”

杜松扫了一眼,点点头:“射进去。越多越好。”

“得令。”

张铨拨马去了。

杜松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抚顺城头。晨光已经完全撕开了夜色,城墙上的人影清晰起来。他看见了建奴的甲士,在雉堞间走动,也看见了一些穿短褐的汉人,被驱赶着搬运滚木礌石。

那些汉人,去年四月之前,还是大明的子民。

杜松的牙关咬紧了。

“传令。”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淬过火的刀,“辰时正,攻城。”

箭书飞入万瓦霜,三面围城一面荒。

血沃冻土人不退,只为身后有故乡。

辰时正,三声号炮,响彻四野。

北门外,杜松亲率的六千中军最先发动。盾车在前,云梯在后,弓箭手、火铳手夹在中间,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向城墙蠕动。

城头,建奴的号角呜咽着响起。蓝底金日月旗下,何和礼按刀而立,脸色铁青。他今年四十七岁,跟随努尔哈赤二十七年,打过无数硬仗,但此刻他面对的,是一个他从未面对过的困境。

城里只有三千人。

三千人,守一座周三里的城,兵力勉强够用。但城里有上万汉人——军户、匠户、商户、以及他们的家眷。这些人,去年四月之前是大明的子民,现在是他的治下。他信不过他们,可他需要他们。

“把汉人编队,每队派两个建州兵督战。”他下令,“让他们上城头,搬运礌石、浇金汁。谁敢退,当场斩了。”

“主子,”身旁的牛录额真迟疑道,“若是明军攻得急,汉人反了——”

“所以派建州兵督战。”何和礼打断他,声音冰冷,“告诉他们,城破了,明军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和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是实话,也是谎言。实话是,城破之后,明军会不会清算“从逆”的汉人,谁也不敢保证。谎言是,他们和建州兵,从来就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牛录额真领命去了。

何和礼转身,望向城下缓缓逼近的明军。盾车排列整齐,云梯高高竖起,火铳手在盾车后面猫着腰,弓箭手已经搭箭在弦。他看见了明军的中军大旗,上面写着“杜”。

杜疯子。

何和礼深吸一口气。

他守过城,也攻过城。他知道,攻城战最惨烈的,不是城墙上的对射,而是云梯搭上城头的那一刻——那一刻,攻守双方都会被恐惧和血性同时攫住,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

“准备滚木礌石。”他下令,“金汁烧起来。弓箭手就位。”

城头一阵忙碌。

城下,明军的鼓声突然急促起来。

“咚咚咚咚咚——”

盾车加速了,推车的士兵咬着牙,弓着背,像一头头抵角的公牛。云梯在盾车后面跟进,长长的梯身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火铳手开始放铳,“砰砰砰砰”的声响在城下炸开,铅弹打在城墙上,溅起一蓬蓬碎砖。

城头,建奴的弓箭手开始还击。箭矢如蝗,从雉堞间飞下,钉在盾车上,钉在地上,钉在明军士兵的身上。有人中箭倒下,有人拖着箭伤继续推车,有人被踩在脚下,发出短促的惨叫。

杜松在土坡上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打过太多仗了,见惯了死人。他知道,这些倒下的人,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地狱,在云梯搭上城头之后。

“传令,第二轮进攻准备。”他平静地说。

东门,赵梦麟的三千人马也在推进。

这里的地形比北门复杂,城墙外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赵梦麟把兵力分散成十几个小股,利用地形掩护,向城墙逼近。

城头的建奴很快发现了他们,号角声转向东门,一部分弓箭手被调了过来。

赵梦麟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听着箭矢在头顶呼啸。他是个老粗,不识字,但会打仗。他知道东门不是主攻方向,他的任务不是破城,而是牵制——让何和礼不敢把兵力全部调去北门。

“放箭!”他吼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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