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74章 雪盲

刘招孙牵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连着五个蒙眼的兵。他走在最前面,眯着眼,但不敢全闭——还得看路。雪光从眼皮缝隙里漏进来,刺得眼球生疼,泪不由自主地流,在脸颊上冻成冰痕。他得不时抬手抹一把,不然冰痕会糊住眼皮。

绳子传来拖拽感。他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兵停住了,身体在抖。

“走啊。”刘招孙说,声音很轻。

“刘、刘爷,”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好像踩到什么了……”

刘招孙走回去,眯眼往那兵脚下看。雪被踩出一个坑,坑底露出一角灰布——是棉袄。他蹲下身,用手扒开雪。一具尸体,冻得硬邦邦的,脸朝下趴着,背上有个箭孔,血早就冻成了黑冰。

是前军探路的夜不收,三天前出去的,再没回来。

刘招孙默默把雪重新盖回去,拍了拍那兵的肩:“没事,是块石头。继续走。”

兵松了口气,抓紧绳子,继续往前挪。刘招孙直起身,看向前方。林海茫茫,雪原无尽。他不知道那个死去的夜不收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片白色地狱里走多久。

他只知道,绳子还在手里,人还得往前走。

天黑下来时,队伍停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

没有扎营——扎不了。雪太深,挖不开,铲不动。士兵们只是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偏厢车围成半个圈,挡点风。火生起来了,用的是沿途砍的湿树枝,烧起来全是烟,熏得人流泪——那些还有眼可流泪的人。

刘綎坐在一辆偏厢车旁,就着火堆的光,看那张已经快被翻烂的舆图。图是老图,万历年间绘的,粗糙,许多地方只有个大概。他手指在图上游移,从宽甸出边墙的位置,往东,再往北,应该有一条路,通往董鄂路,再往北,就是赫图阿拉。

可他手指停下的地方,只有一片空白。舆图上没画这片林子,也没画这些山。

“今天走了多少?”他问,没抬头。

刘招孙在火堆对面,正用雪搓手——他的手冻伤了,指关节肿得像萝卜。闻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估摸……五里。”

“五里。”刘綎重复,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雪太深,车走不动,人也走不动。还有那些瞎了的,得人牵着,走得更慢。”

刘綎盯着舆图。从宽甸到赫图阿拉,舆图上标着二百里。按这个速度,得走四十天。四十天,粮食早没了,人也早死光了。

“杜疯子那边,”刘招孙忽然说,“怕是已经打到赫图阿拉了吧。”

刘綎没说话。

“说不定……”刘招孙声音低下去,“说不定仗都打完了,庆功酒都喝上了。就咱们,还在这老林子里瞎转悠。”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炸起几点火星。刘綎看着那些火星在夜色里明灭,然后熄灭,落入雪中,连个响都没有。

“军令是让我们出宽甸,经董鄂路,从东面夹击赫图阿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军令没规定几天到,也没规定怎么走。慢慢走就是了。”

“可这慢也忒——”刘招孙说了一半,停住了。他低下头,继续搓手,搓得通红,像要搓掉一层皮。

刘綎把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胸口那点体温,焐不热冻硬的羊皮,但聊胜于无。

“奴酋不是傻子。”他说,像是在对刘招孙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杜松四万,马林三万,李如柏两万,我这还有一万,拢共十万大军,分四路进剿。这么大的动静,努尔哈赤能不知道?他既然知道,能不做准备?”

他顿了顿,看着火堆。

“杨经略催得急,催命似的催。为什么急?因为朝廷急,皇上急,那些掏了银子买债券的商贾急。可打仗不是赶集,不是谁急谁就能赢。杜松急着立功,马林急着雪耻,李如柏……哼,李如柏急着保他那点家底。都急,都往一块儿赶,都以为自己是去捡便宜的。”

他笑了笑,笑容在火光里显得很冷。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便宜可捡。赫图阿拉要是那么好打,奴酋能蹦跶到今天?”

刘招孙不搓手了,抬起头,看着义父。火光在那张被风霜割出深纹的脸上跳跃,明暗不定。

“那咱们……”

“咱们不急。”刘綎说,“咱们慢慢走,慢慢看。杜松要是真打进去了,咱们去捡个现成的功劳。杜松要是打不进去,或者打进去了又被人包了饺子,那咱们……”

他没说下去。但刘招孙懂了。

那咱们就掉头,往回走。能走多少是多少,能活几个是几个。

火堆渐渐小了,没人去添柴——柴得省着用,夜里还长。士兵们挤得更紧了,像一群靠着彼此体温苟活的兽。风声穿过山林,像无数人在哭。

刘綎闭上眼,但没睡着。

他在想,杜松现在在哪儿?在赫图阿拉城下?在攻城?在喝酒庆功?还是……

还是也在这茫茫雪原的某处,像他一样,在看不见的敌人和看不见的明天之间,艰难地跋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夜还很长,雪还很深。

路,还看不到头。

三百里外,浑河北岸,杜松大营。

炮声。

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绵不绝的、闷雷般的轰鸣,从卯时响到巳时,还没停。炮弹划过空气的尖啸,砸在木栅上的碎裂声,落在雪地里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头发狂的巨兽在嘶吼。

杜松站在望楼上,手按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每次炮响,就抽搐一下。

“第几轮了?”他问,声音哑得像破锣。

“第七轮。”亲兵队长王捷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建奴把能拉来的炮都拉来了。大将军炮、灭虏炮、虎蹲炮,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倭人的铁炮,至少三百门,在二里外列阵,专打咱们的木栅。”

杜松眯眼望向营外。雪原上,建奴的军阵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在二里外涌动。潮水前面,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每响一声,就喷出一团白烟,然后炮弹呼啸着砸过来。

木栅在颤抖。一根碗口粗的原木被炮弹击中,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木飞溅,插在雪地里,像一片狰狞的墓碑。栅后的士兵蹲在胸墙下,抱着头,身体随着每一次炮击而颤抖。

“咱们的炮呢?”杜松问。

“还在还击,但……”柴国栋没说完。

但还击的效果很差。明军的炮架在营墙上,射程够,但建奴的炮阵在二里外,散得很开,一轮齐射能覆盖小半个营墙,可明军的炮只能盯着一个点打。而且建奴的炮有轮子,打几轮就往后拖一段,换个地方再打。明军的炮是固定的,挪不动。

这就成了消耗战。看谁的炮多,看谁的炮先打废,看谁的木栅先塌。

又一发炮弹飞来,这次是实心铁弹,砸在营门左侧的望楼上。木制的望楼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碎片混合着人体残肢飞上半空,然后哗啦啦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在士兵头上,砸在杜松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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