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64章 运河
三成心知赖陆不欲在子嗣问题上深谈,至少此刻不欲。他顺势答道:“据下臣所知,近日有一事颇奇。就藩洛阳五年的福王朱常洵,上疏朝廷,声言欲‘破家纾难’,愿主动退还名下全部庄田——计两万顷,并献出就藩五年来所积俸禄、庄田所出,悉数用以认购‘征辽券’,以助朝廷剿灭建奴。”
赖陆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不是伪朝的万历四十二年,福王就藩洛阳时,伪帝万历赏赐庄田过巨,遭朝臣反对,最后福王假惺惺闹过一出‘主动’退还部分土地、以示‘谦逊’的把戏么?怎么,五年过去,戏瘾又犯了?”
三成摇头,神色凝重了些:“此次不同。彼时是退还‘部分’,且多有做作之态。此次,福王言辞恳切,甚至有些……急迫。奏疏中言及‘国事维艰,宗藩岂可独享富贵’,‘愿倾尽所有,以购债券,与国同休戚’。退还两万顷庄田之事,已在河南地方引起震动。其用以购券之资,据闻亦是真金白银,数额不菲,绝非虚言。”
赖陆闻言,脸上那丝近乎嘲讽的弧度并未消失,反而渐渐扩大,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笑。这笑声不响,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近乎荒诞的玩味,在空旷的湖面上散开,被风送出去很远。
石田三成看着主君这突如其来的笑,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他熟知赖陆,这位将军兼关白的笑容往往比怒容更需警惕。但这笑因何而起?因福王的“慷慨”?因明廷的“昏聩”?他迅速思索着自己方才的禀报,却未能抓住关键。
“看来,治部你也未全然明白其中关窍。” 赖陆止住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不知是在感慨三成,还是在感慨远在数千里外的那个帝国。“你以为,那福王朱常洵,是真的要‘破家纾难’,甚至蠢到将安身立命的根本都献出来?”
三成沉声道:“下臣愚钝。然观其行止,退还全部两万顷庄田,绝非小数。即便有沽名钓誉之嫌,此举亦非同小可。伪帝与阁臣若应允,则宗藩表率,或可稍聚人心;若驳回,则寒天下‘忠义’之心。留中不发,实为下策,足见其朝堂无决断,天子无魄力,一如当年‘梃击案’之颟顸。”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臣浅见,或许……明廷君臣,亦未能窥破福王真意,或另有图谋?”
“图谋?” 赖陆嗤笑一声,转身再次面向湖面,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冷静,“他们若有那份图谋的脑子,也不至于被区区建奴和几张纸券,逼到这般田地。” 他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没有多少同情,倒更像是一种俯瞰棋局时,看到对手走出昏招的无奈与嘲弄。
“治部,你高看他们了。” 赖陆缓缓道,“他们不是看不懂福王的把戏,他们是连自己家里那本烂账都算不明白,更看不到那票券背后,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
他侧过脸,瞥了一眼凝神倾听的三成:“你可知,当年万历要给福王四万顷庄田,朝臣死争,砍到两万顷。你以为这两万顷,是实打实、边界清楚、田契齐全的两万顷耕地?”
三成一怔,他确实未曾深究明廷宗藩庄田的具体细节。
“那是‘钦赐租额’。” 赖陆吐出几个字,带着冰冷的精确,“说白了,朝廷赏给福王的,不是土地,而是从河南、湖广等地若干州县的田赋里,划出相当于两万顷土地产出的租税额度,归他王府征收。这是皇权让渡的财政分成,是数字,是权力,唯独不是他福王手里拿着地契、能随意处置的私产。更何况,这些‘庄田’份额分散数省,跨州连县,与民田、官田、军屯田犬牙交错,百年下来,鱼鳞册混乱不堪,究竟哪些地该对应这些‘租额’,早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三成:“如今福王说要‘退还全部庄田’,他拿什么退?退给谁?是把他王府每年从朝廷财政里分走的那笔钱粮额度交还户部?还是要把那些理论上属于他、实际上根本理不清在哪里的‘田地’,一亩亩丈量清楚,过户给朝廷或就近的卫所?”
赖陆摇了摇头:“要完成后面这种‘退还’,需要动员多少州县官吏?清丈多少土地?处理多少纠缠不清的产权纠纷?耗费多少时间钱粮?治部,你说,如今明廷上下,从皇帝到阁臣,再到地方督抚,他们所有的心思、能调动的每一丁点力气,是不是都拴在辽左那一根绳上?他们哪来的余裕,去接福王抛出来的这个烫手山芋?接了,就是无底洞;不接,便是‘辜负藩王忠义’。所以,除了像处理‘梃击案’那样,装聋作哑,留中不发,他们还能如何?”
三成恍然,背心却隐隐生出寒意。他并非蠢人,经赖陆一点,立刻明白了福王此举的精妙与狠辣——这根本不是忠君爱国,这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针对朝廷财政和信誉的“逼宫”与“避险”。用一笔名义上庞大、实际上难以交割、且正随帝国财政一起朽烂的“虚拟资产”(租额),去兑换眼下最“硬”的支付承诺(债券利息),甚至可能还想借此从朝廷那里套取更多现实的好处或政治资本。而朝廷的瘫痪,使得他们连戳穿或应对这出戏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福王是在……” 三成试图理清其中的金融关联。
“他是在用一堆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兑现、且未来可能因朝廷财政崩溃而变成废纸的‘远期收益权’,去置换眼下看起来收益丰厚、有朝廷信用背书的‘债券’。” 赖陆替他总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看到了那‘征辽券’价格飞涨,觉得有利可图,更看到了朝廷为辽东战事掏空家底的虚弱。他怕了,怕自己王府那每年从朝廷国库里分走的钱粮,有一天会随着朝廷一起断掉。所以,他要把这不可靠的、依附于朝廷存续的‘分成权’,尽快换成另一种……嗯,在他眼里或许更可靠的凭证。至于这凭证本身是不是更大的陷阱,他没看懂,或者,他不在乎,只要能在陷阱崩塌前,找到下一个接手的傻子就行。”
赖陆顿了顿,眼中那抹嘲讽愈发深刻:“而明廷,从皇帝到户部,他们恐怕连福王这层心思都未必看得透彻。他们或许只觉得藩王添乱,或许还在为‘民’间(包括宗室)认购踊跃的假象沾沾自喜。他们根本看不到,或者不愿看到,当福王这样的‘自己人’、这样的食利者,都开始急于将依附于国家的长期权益变现,兑换成短期债券时,意味着什么。”
他转向三成,目光如炬:“治部,你现在明白,我为何发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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