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63章 恶之为恶
万历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皇帝有些粗重的呼吸。然后,皇帝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方先生,”万历慢慢道,“你说,朕撒谎了吗?”
方从哲一怔。
“万历初年,”皇帝的声音平静下来,一字一句,像在背诵,“人参价,约每斤十至十五两。万历三十五年,每斤三十至五十两。到了今年——朕让人去南京、苏州、杭州、扬州,各处的药行、参行都问过——上好的野山参,已涨到每斤八十至一百两。有‘参贵如金’之说。朕,撒谎了吗?”
方从哲的背脊,一点点僵了。
“上等辽马,”万历继续道,语调不疾不徐,“一匹可达二十五至三十两。朕,撒谎了吗?”
“还有貂皮、东珠、鹿茸……每年,那个努尔哈赤,从咱们大明的商人手里,赚走多少银子,方先生,你管着户部,你不知道吗?”
一连三个问句,一句比一句沉,砸在方从哲心上。他知道皇帝说的都是实话。可实话,有时候比谎言更可怕——因为它会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期望。
“陛下明鉴,”方从哲艰难道,“老臣并非此意。只是市井小民,见识短浅,只听得建州富庶,便以为唾手可得。却不知用兵之艰,平定之难。老臣是怕……怕期望过高,若稍有波折,反生怨望。”
“波折?”万历重复了一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卢受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一阵,咳声才歇,皇帝喘息着,脸上潮红更甚,眼神却锐利得吓人,“能有什么波折?杨镐已至辽阳,四路大军,十二万人。努尔哈赤不过六万,又是冬末春初,青黄不接。此战,必胜。”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知是在说服方从哲,还是在说服自己。
“方先生放心,”万历收敛了气息,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安抚的意味,“朕知道轻重。朕已吩咐下去,各处宣讲,只言报国,不夸战利。南京、苏州、杭州的布告,朕都让人抄来看过,没有一处胡言乱语。”他顿了顿,看向沈泰鸿,“云将。”
“臣在。”
“江南认购已近饱和,接下来,想想办法,让晋商也出些力。”万历缓缓道,“他们常年往来宣大、辽东,与蒙古、建州都有贸易,家底厚实。朝廷有难,他们也该报效。”
沈泰鸿躬身:“臣遵旨。只是晋商……素来谨慎,且与边将牵连颇深,恐需些时日。”
“朕知道,”万历摆摆手,“不急。一步一步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现在那个票券,一百文一券的,市价多少了?”
沈泰鸿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谨与欣喜的笑容:“回陛下,昨日南京、苏州两市收盘价,平均是……三百六十二文三厘。”
方从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三百六十二文……”万历喃喃重复,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了敲,然后,那许久不见的笑容,真正地、缓缓地,在他脸上绽开。那是混合着得意、释然,和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好。才三个月,就涨了近三倍。”他看向方从哲,眼神里甚至有了一丝孩童般的炫耀,“方先生,你看,朕没说错吧?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信朝廷,信朕。”
方从哲看着皇帝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竟有些刺眼。他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他只深深垂下头:“陛下圣明,民心所向。”
“票券为何会涨?”万历忽然问,像是考校。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供不应求。”
“对!”万历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久病的虚弱,却有一种异样的兴奋,“供不应求!百姓信朝廷能赢,信打赢了能回本,能赚钱!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他挥了挥手,有些气喘,却还是坚持说完,“去吧。好生操办。晋商那边,也想想办法。等杨镐的捷报。”
“臣等告退。”
方从哲与沈泰鸿叩首,起身,一步步退出暖阁。转过屏风,走过长长的回廊,直到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地照在脸上,方从哲才恍然回神。他停下脚步,看了眼身侧的沈泰鸿。
这位因妻得宠的户部左侍郎,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激动与感恩,眼角甚至有些湿润。阳光落在他端正的脸上,照出些细小的皱纹,却掩不住那股子因圣眷而生的、隐约的意气。
方从哲忽然伸手,拉住了沈泰鸿的衣袖。
“云将。”他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宫道上,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泰鸿一怔:“元辅?”
方从哲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混浊,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甸甸地压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建州之地,到底价值几何,你我……其实并不知晓。”
沈泰鸿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
“江南认购踊跃,是因守真夫人旧谊,也因南人远离边塞,不知辽东虚实,只听得人参貂皮,便以为金山银山。”方从哲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可晋商……他们常年出入边关,与蒙古、建州贸易,他们知道实情。你若强要他们认购,他们表面应承,背地里……恐怕会做别的事。”
“元辅是指……”沈泰鸿的声音也低了。
方从哲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宫墙上方那一线窄窄的、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有乌鸦飞过,留下一串暗哑的叫声。
“我年轻时,在老家宁波,见过市舶司的贸易。”他缓缓道,“番货来时,价贱;番货稀时,价昂。有狡黠商人,便先囤积居奇,哄抬市价,待百姓蜂拥购买时,又悄悄抛售,卷款而走。这叫……‘杀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泰鸿,眼神复杂:“如今这债券,一百文发,三百文卖。若有人……先在低价时吃进,囤积不售,待价格哄抬至高,再悄悄放出……江南百姓,趋之若鹜,纷纷接盘。等到价格高到无人敢接,或……辽东稍有不利消息传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泰鸿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不是蠢人,只是这几个月,被皇帝的赏识、被同僚的恭维、被那节节攀升的债券价格,冲昏了头。此刻被方从哲一点,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可……可这是朝廷债券……”他喃喃。
“朝廷债券,也是买卖。”方从哲松开他的衣袖,背过手,佝偻着背,慢慢朝前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金砖地上,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供不应求时,是买卖。供过于求时……”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是买卖。”
沈泰鸿站在原地,看着老首辅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午后的风吹过,带着腊月的寒气,刮在脸上,生疼。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63章 恶之为恶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5232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