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62章 无声的战场
勒梅尔精神一振,继续汇报其他见闻:朝鲜屯田进展,移民与本地人的融合状况(摩擦不少,但大体可控);名护屋“儒学堂”的建设(已接近完工,首批朝鲜两班子弟及部分对儒学感兴趣的日本浪人、町人子弟已开始招募);堺港与长崎的南蛮贸易(因欧洲战乱,来自荷兰、英格兰的商船锐减,但西班牙、葡萄牙船只依旧频繁,且来自南洋、大明福建的商船有所增加)……
水野平五郎默默听着,这些情报有些他已知晓,有些则是首次听闻,在心中慢慢拼凑出一幅幅图景。主公的棋局,果然不只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最后,泽庵宗彭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赖陆公,此乃羽柴平壤守赖忠大人托贫僧转呈之信。”
羽柴赖忠,原名李鎏,朝鲜降将,因功被赐姓羽柴,授“赖”字,镇守平壤。水野平五郎知道此人,能力不俗,对主公也算忠心,但毕竟是降人,心思难免活络。
赖陆接过信,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信中内容,泽庵不说,水野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陈述辽东战事如何激烈,明廷如何窘迫,建州如何凶悍,然后“委婉”建议,主公既已领有关白之位,握有朝鲜实权,何不“顺应”朝鲜“民意”,接受朝鲜国王(那个被圈禁在汉阳的傀儡)的“再三恳请”,更进一步……比如,做个“朝鲜王”,或者至少,让朝鲜国王“主动”上表,请赖陆公“监国”,总揽一切军政。
这是劝进。虽然披着朝鲜国王请命的外衣,但本质是劝进。
赖陆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几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辛苦了。”
没有答应,也没有斥责,甚至没有评价。仿佛那封可能搅动东亚格局的信,只是一份寻常的工作汇报。
水野平五郎垂着眼,心中却如明镜。时候未到。至少在主公看来,时候未到。
殿内安静了片刻。勒梅尔似乎犹豫了一下,与泽庵交换了一个眼神,泽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勒梅尔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殿下,还有一事,或需留意。我等在平安道时,听闻明国朝廷,为筹措辽饷,亦在南京、苏州、杭州等地,尝试发行……‘征辽债券’。”
赖陆原本略显慵懒靠在凭几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他抬起眼,看向勒梅尔,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极细微的锐光一闪而过。
“哦?”赖陆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勒梅尔知道,主公听进去了,而且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绝不简单。明廷缺钱,这不是新闻。但像羽柴家这样,以国家信用(尽管是变相的国家信用)公开发行可交易的债券来筹款,对明廷而言,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某个(或某群)具有现代金融意识的能臣在推动?还是朝廷被逼到绝境的病急乱投医?无论哪种,都值得深究,更值得……利用。
“是。”勒梅尔的声音更稳了,那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沉稳,“据在下多方探听,此事由南京户部右侍郎李待问(历史人物,明末官员,以理财闻名)主理,仿效……嗯,仿效我处‘票券’旧例,但形似而神非。其债券,以未来辽饷为抵押,许诺利息,在南京、苏州等地由官府设‘捐纳处’发售,亦可凭券在指定钱庄兑换、转让。”
赖陆的手指再次开始敲击扶手,节奏略微加快。
勒梅尔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感:“此债券,有三处致命之伤,可为殿下所用,亦可……为蛀空大明国本,凿开一道缝隙。”
水野平五郎在门边,听得后背微微发凉。他不懂什么债券、利息,但他听懂了“蛀空大明国本”。
“其一,付息之弊。”勒梅尔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回响,“明廷债券,许诺以银两付息。然大明白银本就不足,辽饷更是捉襟见肘。一旦战事拖延,或稍有挫败,付息必然艰难。届时,债券市价必跌。此其一可趁之机。”
“其二,偿付之惑。”勒梅尔伸出第二根手指,“其债券言明,本银偿付,或以白银,或以等值米麦布帛折色。此为大患。丰收之年,米麦价贱,持券者兑得实物,亏损无疑;欠收之年,官府无力筹措足额米麦,必生抵赖。无论丰歉,持券者皆疑,市价焉能坚挺?此其二可趁之机。”
赖陆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勒梅尔的声音更冷,也更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确定无疑的事实:“其三,更是自掘坟墓——其债券准许在官府指定之‘捐纳处’与少数钱庄交易,却又无统一之‘相场’(交易所),更无公开之报价。各地价差,必如天渊。消息灵通、资本雄厚者,可于低价处收,高价处抛;小民散户,只能任人宰割。此非筹资,实为……诱饵。”
他微微停顿,让最后两个字在空气中沉淀,然后,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赖陆,缓缓说出那个最关键的计划:
“殿下,在下与泽庵大师商议,有一策,或可……借此‘征辽债券’,让大明,未战于沙场,先溃于市井。”
赖陆身体前倾,做出了一个“细说”的手势。
勒梅尔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精确:“我们需要一些人,一些资本,潜入南京、苏州、杭州。不必多,但需精。第一步,在债券发行之初,以略高于发售价之价位,小批量、持续吸纳,营造‘债券紧俏,价格看涨’之假象,吸引无知官绅、小民跟风购入。”
“待市价被推高至荒谬之位,我们手中已握有相当筹码。此时,第二步,散布流言——不必全是假的,九真一假便可。言辽东某地小败,言某地将领拥兵自重,言朝廷府库已空,言明年付息或将拖欠……流言需多管齐下,在茶楼、酒肆、妓院、乃至衙门胥吏之中散播。同时,我们手中之债券,开始小规模、多批次、在不同地点悄悄抛售,造成‘有大户离场’之迹象。”
“恐慌,如同瘟疫。一旦开始,便难以遏制。市价将如雪崩般下跌。当价格跌至谷底,人人视债券如废纸,抛之唯恐不及时……”
勒梅尔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
“第三步,我们早已备好的、真正的巨量资本,将如饿鲸吞饵,以微不足道的价格,全面收购这些‘废纸’。收购之后,不必等待。立刻联合……嗯,那些与我们‘有旧’的海上商人(暗指甲必丹李旦等亦商亦盗的华人海商集团),以其渠道,向南京户部、向相关衙门施压,要求‘按约偿付’。此时,明廷只有两条路:要么砸锅卖铁,兑现这些已被我们低价收购的债券,国库顷刻间被抽空;要么,悍然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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