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55章 耳光
不是白日那庄严肃穆的大广间,是一间更小、更私密的偏殿。陈设简单,只有几张花梨木的椅子和矮几。赖陆坐在正中,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只是脱去了正式的袍服,只着常服。崇传和秀忠一左一右侍立,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李尔瞻走进来。他没有行礼,不知该如何行。他就那样站着,剃光的额顶在灯火下有些刺眼,歪斜的和服,脑后那勉强束起的、不伦不类的发髻,脸上干涸的血迹,像一个闯入的、不协调的符号。
赖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总是半开半阖、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桃花眼,此刻完全睁开了,里面没有惊讶,没有鄙夷,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仿佛在说: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沉默在偏殿里弥漫,比外面的寒风更冷。
李尔瞻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他开口,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更加嘶哑,日语混杂着朝鲜语,词句破碎,但意思无比清晰:
“外臣李尔瞻,奉我朝鲜国王光海君殿下之命,再谒关白殿下。”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说那些在寒风中等候时,在心底重复了千百遍的话:
“前番……外臣愚钝,妄以‘经略使’之议,揣测上国天心,实属不敬,罪该万死。我王……我王闻殿下有安定朝鲜、垂怜百姓之仁心,幡然悔悟,特命外臣……剃发易服,以示我朝鲜举国上下,从此惟殿下马首是瞻,绝无二心之诚!”
他说完,不再站立,而是直接跪了下去。不是朝鲜式的长揖,是匍匐在地,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土下座。日本最卑微、最彻底的臣服之礼。
“我王泣告:但求殿下念其嗣位以来,于明国、于殿下,皆无反复之举,许其戴罪之身,为殿下看守朝鲜八道,安抚百姓,收取赋税,以供驱使。我王别无他求,惟愿得殿下片言以为庇护,此生此世,永不背叛!”
他趴伏着,一动不动。额头抵着的地板传来刺骨的凉意,那凉意似乎能渗透头骨,让他混乱滚烫的脑子冷却下来。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能听到殿内火盆中炭块轻微的爆裂声,能听到……赖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那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清晰的敲击。
嗒。嗒。嗒。
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
终于,赖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你倒替光海君做了主。他若是不认,你当如何?”
李尔瞻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殿下若许我王戴罪效命,我王必感激涕零,岂敢不认?若……若我王昏聩,竟有不认之举,则外臣今日所言所为,便是矫诏擅专,殿下斩外臣一人之头,以儆效尤即可。于我王,于殿下大计,皆无损伤。”
“呵,”赖陆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想得倒周全。起来说话。”
李尔瞻直起上身,但依旧跪着,垂着眼,不敢直视。
赖陆打量着他,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刮过他光秃的额顶,脑后可笑的小髻,染血的脸颊,歪斜的衣领。忽然,赖陆问道:“你出使前,在汉阳城头,写过一首诗?”
李尔瞻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他没想到,这件事,这首诗,竟会传到这里。
“……是。”
“那句‘舌存终为黎民软’,便是那时写的?”
“是。”
“下一句是什么?‘头断方知社稷安’?”赖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玩味的探究,“头还没断,怎么先剃了?”
李尔瞻沉默了。这个问题比任何刀剑都锋利。他感到脸颊上还未消散的肿痛,头皮上剃刀留下的细微伤口,都在这一刻灼烧起来。他慢慢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了赖陆的视线。那双桃花眼深不见底,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异常平静:“头若断了,谁替殿下……看守朝鲜?”
偏殿里,似乎连炭火的毕剥声都消失了。
赖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满意,更像是一种……看到有趣玩具终于按照预期动了起来的兴致。
“你倒是个狠人。”他淡淡评价,听不出褒贬。
他转向旁边的崇传:“金地院,你看呢?”
崇传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依旧,声音平和无波:“李施主……不,李大人此番决断,确有壮士断腕之勇,心志可嘉。只是,剃发易服,乃一人之行。光海君殿下心意究竟如何,朝鲜国中士民又如何看待,犹未可知。若他日有变……”
“他不会变。”李尔瞻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哦?”这次是秀忠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你如何保证?空口白话,剃个头,就能保证一国之君永不反悔?”
李尔瞻的目光转向秀忠,这个一直如同岩石般沉默而危险的男人。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外臣项上人头,便是保证。殿下可随时取去。若他日我王有负殿下今日之恩,背弃诺言,殿下便可将我头颅送回汉阳,交予我王。并告诉他——”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和冰冷的味道。
“——下一个,便是他了。”
死寂。
崇传的佛珠停止了捻动。秀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审视着眼前这个仿佛已将生死、荣辱、一切皆抛诸脑后的朝鲜大臣。
赖陆轻轻摆了摆手,那姿态随意得像拂去一片不存在的尘埃。
“罢了。下去候着吧。如何处置,本殿自有计较。”
李尔瞻以头触地,深深一拜,然后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拖着那身不合体的、歪斜的和服,向殿外走去。他的背影在灯光下,那剃光的额顶和脑后歪斜的发髻,显得异常刺目,又异常决绝。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赖陆的声音再次从身后飘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那首诗,写得不错。挂在墙上,比写在城头,更合适些。”
李尔瞻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中。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径直走入了门外浓重的、海雾弥漫的夜色里。
偏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崇传低声道:“殿下,此人心志已摧,形同傀儡,可用,亦需防。”
秀忠则沉声道:“光海君若见其使臣如此形状,不知会作何想。或许,可借此迫其就范。”
赖陆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望着李尔瞻消失的门口,眸光深处,是无人能懂的幽邃。半晌,他才似笑非笑地,轻轻吐出一句:
“一条知道自己必须做狗,而且做得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的狗……有时候,比十条龇牙的狼,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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