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54章 复盘

还有那敲击声……那稳定、清晰,在他陈述关键条款时格外清晰的敲击声……

李尔瞻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个冰冷刺骨、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那扇绘制着松鹤延年图的、精致的障子门。

赖陆的目光,曾不止一次,看似无意地飘向那里。

而他最后宣布“暂且至此”时,目光落点,似乎也是……那扇门。

“啪嗒。”

脑海中,那指节的敲击声,与障子门后可能存在的、另一道轻微的呼吸声,或者一道紧张的目光,重合了。

不是替身。

赖陆是真正的赖陆。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毒藤般疯长,瞬间缠绕住他的全部心神。赖陆不提人质,这个最大的反常,此刻在脑海中轰然作响,与所有其他疑点产生了致命的共鸣。

人质。

那些王子,还有柳氏。

李尔瞻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平壤城破那日的惨状。混乱,无边的混乱。火光映红了鸭绿江,也映红了每个人绝望的脸。光海君殿下顶盔贯甲,手持长刀,平日温文尔雅的面容在火光下狰狞如修罗,嘶吼着要带柳氏和宗室子弟突围。当时情势虽危,但并非全无希望。毛利军因深入太快,阵型散乱,前锋奇袭得手,一度杀透了外围。只要冲过最后一道封锁,就能遁入北方的山林……

记忆的画面骤然染上粘稠的猩红和倾盆的冷雨。

是雨。不合时宜的、瓢泼的暴雨。雨水混合着血水,将战场变成一片泥泞的、吞噬生命的沼泽。就在即将破围的刹那,那支本应混乱的毛利军,中军大旗处,那个叫吉川广家的男人,如同礁石般堵在了前方。没有呼喊,没有冲锋,只是沉默地、稳固地,用铁炮和长枪,构筑起一道死亡的墙壁。然后,就是噩梦般的营啸——不是溃散,而是毛利军自己陷入了某种狂乱的、不分敌我的厮杀,但那狂乱的漩涡,却将突围的队伍死死卷住、撕碎。

他记得柳氏(当时还是世子嫔)落马时的惊叫,记得几位王子在泥泞中挣扎、被如林的足轻淹没的身影,记得光海君殿下目眦欲裂却不得不被亲卫强行拖走的嘶吼……

那些人,那些金枝玉叶,要么已葬身泥泞,要么……就成了俘虏。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李尔瞻作为使臣前来,甚至预设了赖陆会以此作为要挟的筹码——这是最直接、最有力的武器。用王子公主的性命,用柳氏的安危,来逼迫光海君,来逼迫他李尔瞻,签下更屈辱的条款。

可是,没有。

从头到尾,赖陆,或者说日方任何人,一个字都没有提。

这不合常理。这绝不合常理!

除非……除非这些人质的价值,远不止于用来要挟他李尔瞻,或者要挟一份已经摆在谈判桌上的条约。

冷汗,不再是细密的渗出,而是瞬间如瀑,湿透了李尔瞻的内衫,冰冷的黏腻感紧贴肌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赖陆不提,不是忘了,不是仁慈。

是因为他要把这些人,用在更致命的地方。

“啪、嗒、啪、嗒……”

那敲击声,再次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与障子门上松鹤优雅的轮廓重叠。

他们在门后。

这个结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绝望,重重地砸在李尔瞻的心上。不是可能,而是几乎肯定。

只有如此,一切才解释得通!

赖陆为何执着于否定光海君的“国王”身份?因为他要告诉门后的人:你们这位“国王”,法理有亏,连他的使臣都不敢为其“悖逆”明朝辩护。他不值得你们效忠,更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崇传为何要大谈“背弃旧恩,转奉仇寇”?这是在为门后可能存在的、宣称自己更“正统”的王子(比如临海君一系,或者任何愿意合作的王子)铺路!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取代光海君,不是篡逆,而是拨乱反正,是回归“正统”!

赖陆为何不急于在“建文”问题上逼迫自己?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自己的承认!他只需要让门后的人听到这番理论,然后,让他们中的一个或几个,站出来承认!由朝鲜王族自己承认“建文遗脉”的正统,比逼一个使臣承认,要有力千万倍!

秀忠为何要在自己亮出“经略使”方案后,问出那个根本性的“为何要谈”?那是在问自己吗?不!那是在问门后的人听!是在告诉他们:看,你们那位“国王”能给出的底线,就是这么多了。一个“经略使”,一些特权,还想保留国王的名号和大部分内政。你们呢?你们能给出什么?你们要不要,比他出价更高?

而赖陆那该死的、有节奏的敲击……是在提醒门后的人:注意,下面是关键条款了。听清楚,光海君愿意出让哪些主权,保留哪些权力。这是他的价码。你们的价码,不能低于此。

最后,自己那孤注一掷的“天下之主”之间……赖陆为何不答?因为他不需要对自己解释他的野心!他只需要把这个问题,连同自己提出的、详细到堪称“卖国指南”的“经略使”方案,一起摆在门后那些王子的面前。让他们自己去掂量,去选择:是跟着一个只能给出这种条件、还随时可能被大明问责的光海君,一起沉船;还是向我赖陆献上更大的忠诚、更彻底的出卖,来换一个苟延残喘、甚至可能更加“稳固”的傀儡位置?

谈判?

不,这从来就不是谈判。

这是一场拍卖。

而他李尔瞻,就是那个被绑在台上,被迫将自己君王的珍宝(国家主权)一件件展示、标价,以刺激台下买家(门后的王子们)竞相出价的……可怜的小丑。

赖陆是那个高踞主位的拍卖师,优雅,慵懒,掌控一切。崇传是那个负责“鉴定”珍宝(朝鲜政权)瑕疵的鉴定师,秀忠是那个负责维持秩序、偶尔敲打一下“卖主”的保镖。而他李尔瞻,和他所代表的光海君政权,就是那件正在被拍卖的、残破的“货物”。

障子门后,是潜在的买家。他们屏息凝神,听着台上的“卖主”如何竭力推销,如何压低底价,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自己该如何出价,才能以更低(对赖陆而言是更高)的代价,将这件“货物”据为己有——哪怕是作为一件更卑微的附庸。

“嗬……嗬……”

李尔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窒息的声音。他猛地用手捂住嘴,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和眩晕感袭来。不是因为他所受到的羞辱——作为使臣,他早有受辱的觉悟。而是因为,他直到此刻才明白,他所承受的羞辱,他所做的艰难妥协,他所背负的万世骂名,在对方眼中,竟然廉价到如此地步。

他以为自己在绝境中为国家争得了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是饮鸩止渴。却原来,他递上的毒药,只是拍卖会上的一件样品。赖陆会拿着这份样品,对门后的王子们说:看,这是光海君的价码。你们,谁能给出更甜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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