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51章 舌剑
并非因为传闻中其生父丰臣秀吉的“猿面”,相反,御座上的人身量极高,即使坐着,也显出一种迫人的挺拔。资料所称“一丈一尺”(约两米)的身高,看来并非虚言。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眼形偏长,眼尾微挑,竟是双漂亮的桃花眼,睫毛浓密纤长,垂目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柔和了过于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但当他抬起眼,目光投来时,那眸子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深潭般的沉静与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非人的审视。
“李判官,”赖陆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殿,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微低沉的磁性,与他年轻的面容有些不符。他薄唇线条清晰,此刻微微开启,问出的第一句话便截断了所有客套:“可曾带了光海君封本殿作朝鲜关白的文书来?”
直截了当,毫无迂回,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般的慵懒。
李尔瞻心神一紧,但面上沉静如水,再次拱手,声音清晰而平稳地纠正:“殿下所言有误。先王已于去岁冬月薨逝,庙号宣祖。如今在汉阳奉祀宗庙、总理国政者,乃我朝鲜国王殿下。殿下既言欲为我朝鲜之臣,总理政务,何以对君上之称谓、本国之丧制,如此……疏于礼数?”
他避开了“关白”问题的实质,先抓住对方称呼的“失礼”反击,试图争夺话语的主导权,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赖陆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纠正,既未改口,也未因他的反驳而动怒,只是那桃花眼中的眸光,似乎更冷冽了些。他既没有让李尔瞻“平身”,也没有赐座,就让他这么在阶下站着,承受着满殿目光的洗礼。
李尔瞻心知这是下马威,也不气恼,反而挺直了脊背,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并非国书(国书需更正式的场合和君王印玺),而是他自己的告身与光海君手谕的誊本。他展开,用一种近乎宣旨的庄重语调,朗声诵读,表明自己“奉王命,持节钺,全权商议两国止戈事宜”的身份。
诵毕,他收起文书,目光坦然迎上赖陆的视线,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响:“殿下,前次所提‘関白’之议,于理于礼,于两国国情,实难通行。外臣此来,正为与殿下商议,可否另寻一条,于贵国得实利,于我国存体统,于天下安靖有益之途?”
他直接点明了拒绝“关白”要求,但表达了可谈其他条件的意愿,将球踢了回去,同时也亮出了“体统”(即明朝反应)和“天下安靖”(即女真威胁)这两张不是牌的牌。
赖陆静静地听着,长睫微垂,遮住了眼中神色。半晌,他才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一名近侍无声上前,在御座台阶之下,赖陆的正对面,约一丈远的地方,铺下了一个锦缎坐垫。位置不高不低,但意味明显——赐座,但非宾主对坐之礼,更像是主上赐予臣下或身份较低者的座位。
更重要的是,李尔瞻敏锐地注意到,大殿四周阴影中,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了几位手持纸笔的画师,目光灼灼地盯向这里。
电光石火间,李尔瞻明白了这个坐垫的险恶用心。
若他依日本风俗,跪坐于这垫子上,那么画师笔下,便是“朝鲜重臣跪拜日本关白”。此画一旦传回朝鲜,甚至传入明朝,他李尔瞻便是坐实了屈膝事敌的奸佞,光海君政权也将威望扫地,议和之事在内部首先就会崩溃。
若他依朝鲜士人习惯,或为表不卑不亢而盘腿坐下(哪怕在朝鲜正式场合这也不算失礼),那么画师笔下,便是“朝鲜使臣粗鄙无礼,竟在庄严殿宇盘腿而坐”。此画在日本刊印流传,便可坐实朝鲜“蛮夷不知礼”,为日本征伐提供“文明教化”的借口,而他李尔瞻个人,亦将成笑柄。
跪,则成跪拜之图;盘,则成粗鄙之图。无论如何选择,明日这画都可能传遍倭国,甚至“不小心”流回朝鲜,成为钉死他个人和此次议和的图像证据。
赖陆根本不在乎他坐不坐,在乎的是他“怎么坐”,以及如何将这“怎么坐”定格下来,成为政治攻讦的利器。
“殿下,”李尔瞻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设此坐席,是欲以使者为画中美景耶?”
赖陆长睫微抬,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看到有趣玩具般的兴味。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
李尔瞻继续道,声音清晰,确保四周画师也能听清:“尔瞻闻倭国有‘画师录史’之俗,每有大事,必绘其形,以传后世。然我朝鲜使节,持国书、负王命而来,所议者乃两国兵戈大事、生民安危,非供人描摹姿态、品评坐卧之玩物也。”
满殿寂静,只有李尔瞻的声音在回荡。一些日本臣僚脸上露出不以为然或讥诮的神色。
赖陆薄唇微勾,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既知我俗,便当入乡随俗。坐。”二字落地,简短,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李尔瞻不再多言。他缓缓解下腰间所佩银印——那是出城前,光海君亲授的“宣谕使臣之印”,六字篆文明刻其上,在殿中火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他并未将印收起,而是向前两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银印郑重其事地置于那锦缎坐垫之侧,让印文朝上。
然后,他正色道,声音朗朗:“此乃我朝鲜国王殿下亲授之使节信物,银印在此,如君上亲临。国之重器,不可轻慢。殿下赐座,外臣不敢辞。然,印信在此,即君上在此。殿下与诸位画师若欲观外臣之坐姿,便是观我朝鲜国君上之坐姿,还请慎而重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四周那些隐在柱后、帘边的画师,最后回到赖陆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外臣李尔瞻,一介待罪之身,死且不惧,何惜坐卧姿态、身后污名?然,我朝鲜国君上之尊严,非外臣所能损,亦非区区画工笔墨所能染指!”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从容拂袖,于那放着银印的坐垫上落座——双腿并拢,膝盖曲起,足尖微微内收,双手自然抚于膝上,上身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这是朝鲜士大夫在正式场合常见的“平坐”或“端坐”,庄重肃穆,既非日式跪坐的谦卑,也非随意盘坐的松懈。
画师们面面相觑,手中画笔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画“朝鲜使臣坐论”?可他旁边放着朝鲜国王的象征银印,画他,势必带入银印,这意味全然不同了。且他方才一番话,已将“画坐姿”拔高到“画朝鲜国王尊严”的层面,谁还敢轻易下笔?
赖陆眼中那点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打量,似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似走入绝境的对手。半晌,他轻轻抬了抬手,幅度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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