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12章 海东青(一)
臣观明史,建文之事,可为殷鉴。朱允炆削藩,非不仁也,势不得不削也;朱棣靖难,非不义也,势不得不反也。殿下今日养秀赖于膝下,他日秀赖手中之刀,可识得‘父亲’二字乎?”
茶茶读到“建文之事”时,声音已经哑了。
她不敢看赖陆。
她只是低着头,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个“杀”字,盯着那个“刀”字,盯着那句“可识得‘父亲’二字乎”。
车厢里很静。
车轮还在响。一下,一下。炭火还在烧。噼啪,噼啪。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然后她听见赖陆的声音。
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继续。”
茶茶抬起头,看着他。
赖陆还是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读。
最后一段。
“臣知此言一出,必有人谓臣‘离间骨肉’。然臣所忧者,非殿下与秀赖公之‘骨肉’,乃羽柴家万世之基业也。
殿下尝问臣:明史千万言,最痛者何事?臣对曰:最痛者,明知其必然而不能止。
今日之事,亦然。
臣浮海万里,犹不能忘此忧。愿殿下以社稷为重,早为之计。或置秀赖公于近畿,使与姬路旧臣隔绝;或遣大谷、石田等分镇远方,使不得聚议;或……臣不敢言,殿下自裁之。
临书涕泣,不知所云。
庆长六年十一月廿八日
柳生新左卫门宗矩 顿首再拜”
茶茶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放下。
她的手还在抖。信纸在她手里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
她不敢看赖陆。
她只是低着头,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个“或……”后面空着的那块,盯着柳生没敢写出来的那个字。
那个字,她知道是什么。
是“杀”。
赖陆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车轮还在响。炭火还在烧。阳光还在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层谁也看不透的平静上。
然后他睁开眼。
他看着茶茶。那双桃花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读完了?”他问。
茶茶点点头。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赖陆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阳光里的一粒尘。
“柳生这个人,”他说,“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了。”
茶茶愣了一下。
赖陆把信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也没看,折好,收进怀里。
“到了本丸再说。”他说。
然后他又闭上眼,靠回车壁,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她脸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车轮还在响。一下,一下。
炭火还在烧。噼啪,噼啪。
茶茶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层倦意,看着那层谁也看不透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柳生信里的那句话——
“最痛者,明知其必然而不能止。”
她不知道赖陆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很紧,很暖。
就像在说:别怕。
就像在说:有我在。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车轮还在响。一下,一下。
像在数着什么。
像在等着什么。
茶茶的手心冰凉。
即使被赖陆牵着,那温度也透不进去。她的手像一块浸在冬水里的石头,从指尖凉到手腕,从手腕凉到心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
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抖,压不住,藏不了,连咬紧牙关都没用。她只能任由那股颤抖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手心,再从手心传到赖陆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他一定感觉到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车轮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她的头盖骨。
她心里在骂。
骂那个出海的柳生。那个平日里在赖陆身边侍奉的侧近众笔头,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他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和她的秀赖?
她已经把秀赖给他了。
她已经让秀赖叫赖陆“父亲”了。
她已经在宁宁面前说“我选这条路”了。
还不够吗?还要怎样?
申生。建文。朱允炆。朱棣。
那些字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她读过史书,知道那些被逼死的太子,知道那些被清君侧的皇帝。可那是别人的事,是几百年前的事,是明国的事——不是她的秀赖,不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那个孩子。
他不会谋反。
他不敢谋反。
他才九岁。他分不清上杉和伊达的纹,他连舆图都要看半天。他有什么本事谋反?他凭什么谋反?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柳生说的不是秀赖。他说的是石田三成,是大谷吉继,是真田昌幸。是那些在秀赖身边、等着“势移”的人。
那些人,她管不住。
那些人,她连碰都不敢碰。
牛车停了。
茶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她只记得赖陆一直握着她的手,从车厢到廊下,从廊下到锦之间。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纸门拉开。
她迈进去。
然后——
噗通。
她跪坐下去,不,是瘫软下去。膝盖砸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那里,肩膀开始抖,越抖越厉害。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含着的、矜持的哭。是呜呜咽咽的,憋不住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哭。她用手捂着脸,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前的榻榻米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想说:我儿不会谋反。
她想说:他不敢。
她想说:我已经把他给你了。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肩膀在抖,只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堵住嘴的小兽。
赖陆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没有过来抱她。没有蹲下来哄她。只是站在那里,叹了口气。
“哭什么,瞧把你吓得。”
那声音不高,甚至说得上温和。可茶茶听见那声音,哭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的是什么。是怕?是委屈?是那个“杀”字?还是柳生信里那句“最痛者,明知其必然而不能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
赖陆等了一会儿,见她还在哭,又叹了口气。
这回他动了。不是走向她,是走向几案边,坐下来,背对着窗。阳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茶茶过来帮我揉揉。”他说。
茶茶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赖陆背对着窗,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传来,还是那种懒懒的、像在说寻常事的调子:
“肩膀酸。过来揉揉。”
茶茶咬了咬嘴唇,压住哽咽,膝行过去。
她跪在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宽,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肌肉的硬度。她一下一下按着,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弄疼他。
赖陆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屋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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