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02章 镜中的人(下)

周朝得天下,封黄帝、尧、舜之后为“三恪”,以示不绝前朝之祀。到了唐朝,李渊封隋室之后为“酅国公”,亦是此意——“退居旧藩,以备三恪”,是亡国之君能求到的最好下场。活着,有块地,能祭祀祖先,不被斩尽杀绝。

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比刀还冷。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过早到来的、沉沉的、像压在水底的东西。

“右府大人。”她开口,声音尽量放轻,“源赖朝当年亦是流放伊豆,后来倾覆平家,开了幕府。”

秀赖没回头。

“您是太阁殿下的儿子,”甲斐姬说,“血脉在此,天命未可知。”

秀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在镜子里看着甲斐姬的眼睛。

“我知道您是忠心的。”

那目光让甲斐姬心里一颤。不是感动,是一种奇怪的凉——像是一把刀,轻轻贴上来,让你知道它的存在,但不往里刺。

秀赖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罢了。”他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却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卸了下来,“你也知道,我要去本丸商量事情。”

甲斐姬的手重新动起来,梳子继续从发根滑到发梢。

她知道。

昨天茶茶派人来传的话——今日本丸议事,右府大人要亲自去。

说是议事,其实是什么,甲斐姬心里有数。

过继。

把秀赖过继给羽柴赖陆,做他的养子。从此不再只是“太阁之子”,还要变成“関白之子”。那八个字——“退居旧藩,以备三恪”——在今天,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秀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

甲斐姬的梳子跟上去,轻轻压住那缕不安分的发丝。

“大人莫动。”她说。

秀赖没动。

——

牛车在石子路上轻轻颠簸。

甲斐姬跪坐在车厢一角,手放在膝上。秀赖坐在正中,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帘子被风吹起一角,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气。透过那条缝,能看见路边的景色——灰白的墙,枯黄的草,还有远处本丸的黑瓦。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铠甲。

黑色。

一片一片的黑色,从本丸门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武士们整齐肃立,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他们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猎猎作响。

黄色。

母衣。

那黄色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格外刺眼,像一片片被钉在风里的太阳。母衣在冷风中鼓荡,猎猎作响,那声音穿过车帘的缝隙钻进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甲斐姬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那片黄色上。

她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黄色母衣。

五七桐纹。

她看见了。那些武士的铠甲上,那些母衣的背面,那些飘荡在风里的旗帜——五七桐。太阁的纹。太阁的母衣众。

可那些人不是。

他们穿的是太阁的纹,可他们是赖陆的“恶鬼众”。

甲斐姬的眼皮跳了一下。

记忆像被那猎猎的风声撕开一道口子,从里面涌出来——

——

那一年她十五岁。

忍城。

父亲成田氏长已经带着主力去了小田原,留下她和成田泰季守着这座孤城。北条家快完了,谁都知道。小田原被围,后北条覆灭只在旦夕。可忍城还在,还在抵抗。

她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丰臣军旗。

黄色母衣。五七桐纹。

铺天盖地。

石田三成。那个被称为“治部少辅”的男人,带着两万大军,把忍城围得水泄不通。大谷吉继也在。长束正家也在。

她记得那些日子。

水攻。

三成想学秀吉的高松城,筑堤拦水,把忍城淹了。那堤筑了半个月,梅雨连绵,水涨起来,城里的人看着城外一天天变成汪洋,心一点点往下沉。

可堤塌了。

梅雨太猛,堤坝没撑住,轰然崩塌。水淹了三成的营地,淹了丰臣军的帐篷,淹了那些黄母衣武士的膝盖。城里的人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一片狼藉,有人笑出声来。

她没笑。

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后来是总攻。

三成恼羞成怒,下令全军攻城。两万人,从四面涌上来。城里的兵不到三千,老弱妇孺都上了城墙。她站在最前面,挥刀,砍,砍,砍。

血溅在脸上,热的。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刀卷刃了,换一把,又卷了,再换。身边的兵倒下去,后面的补上来。城墙上全是血,红的,黑的,混在一起。

天黑了,丰臣军退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城头看城外——黄色母衣还在,五七桐纹还在,那些武士还在。他们没走。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可太阁的人来了。不是三成,是另外的人。说降。条件开出来——开城,不屠,不追究。

她跪在父亲面前,问:“降吗?”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忍城开了。

她跪在太阁面前时,那男人看着她,眼睛眯起来,像在看一件稀奇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斩将的女人?”

她低着头,没说话。

太阁笑了。那笑声粗粝粝的,像砂纸刮过木头。

“好。”他说,“好。”

她活下来了。成田家也活下来了。父亲得了下野国乌山的五千石,她跟在父亲身边,把那场仗埋在心底。

后来太阁把她召去大坂。

她跪在那个老人面前,听他说:

“你是武家的女儿。秀赖的养育役,你来做。”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满脸皱纹、却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老人。

他说:“这孩子,我托付给你了。”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

“妾身必以性命护之。”

——

牛车又颠了一下。

甲斐姬回过神,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车帘外的风还在吹,黄色母衣还在猎猎作响。那些武士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排排黑色的石像。五七桐纹在他们背后飘荡,像一面面活过来的旗。

她忽然想起德川内府。

那些年,她看着那三叶葵纹一天天逼近大坂。五大老,五大老,内府,内府。那个老狐狸笑眯眯的,对谁都说好话,可那三叶葵纹从不后退半步。

她想过那一天。

想过三叶葵纹包围大坂,想过丰臣家的旗帜落下去,想过自己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德川家的武士涌进来。她做好了准备。刀准备好了,介错的人也找好了。

可那一天没来。

来的是另一个人。另一种纹。

五七桐。太阁的纹。

可那人不是太阁。

他是杀了德川满门的人。他是把家康逼得削发为僧、隐姓埋名的人。他是那个十七岁、却让人感觉像活了几十年的人。

他是秀赖的“兄长”。

也是秀赖的“父亲”。

甲斐姬的目光穿过车帘,落在那片黄色的母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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