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300章 和迩和サメ(下)

窗外,完子的嚷嚷声渐渐远了,像是被人拉走。

阳光从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一条的金线。

松之丸殿看着那些金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继续梳吧。”她说,“今日的发髻,梳得高些。”

女房应了一声,梳子又开始在发间游走。

一下,又一下。

檀木梳齿刮过头皮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心上写什么字。

写的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字一定还没写完。

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

松之丸殿闭着眼,任由那沙沙的声响在耳边轻挠。茶会的余韵还堵在胸口,茶茶那句“千金公主”像是扎进指甲缝的细刺,不疼,但时时痒着。

外头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打破了廊下的寂静。

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她没睁眼,只问。

女房朝窗边探了探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回御前,是池子里那尾小和迩。方才晒太阳呢,这会儿怕是饿了,下水寻食去了。”

“和迩?”

“是呢。赖陆公养的,说是从南蛮船上得来的贡品,养在天守阁下的池子里。妾身前几日远远瞧见过一回——也就三尺来长,青灰青灰的,趴在石头上不动弹,还以为是木雕的。”

松之丸殿这才睁开眼,侧头望向窗外。从这里看不见池塘,但能听见水波轻轻拍岸的声音,细碎而绵软,像是什么活物在水下游弋。

她忽然想起一句旧文。

“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

女房一愣:“御前说什么?”

“韩退之的《祭鳄鱼文》。”松之丸殿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昔年四国征伐时,太阁身边有位吉良氏,最爱背这句。”

吉良氏。

赖陆的生母。

那个女人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眉目清淡,眼神却深得像井。那时吉良氏还只是太阁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侧室,后来被北政所赶出大坂,辗转去了福岛家,又去了家康那里。

最后死在伏见城。

松之丸殿没见过她几次,却记得她背诵诗文时的样子——不疾不徐,咬字清楚,像是每一句都嚼过、咽过,才肯吐出来。

“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

她又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如今那女人的儿子,养了一条小和迩,就在这池子里游着。

女房凑过来,轻声问:“御前,梳好了,您瞧瞧?”

松之丸殿转过头,望向铜镜。

镜子磨得极亮,把她整个面容都照了进去。眉眼还在,唇形还在,鬓角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有。

可就在她侧头的那一瞬,眼角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定睛看去。

一条细纹。

很浅,很短,从眼尾往外延伸,像一根细细的蚕丝,趴在她用了二十多年的脸上。

松之丸殿的手指抬起来,轻轻按在眼角。

指腹下的皮肤是温的,软软的,那条纹路摸不出来,可它就在那儿,在镜子里,清清楚楚。

“一路舟车劳顿,”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看来今日要在锦之间好好歇息一下了。”

女房忙应道:“是,妾身这就去准备。”

她退出去了。

松之丸殿还坐在镜前,手指按着眼角,一动不动。

窗外,池水又“哗啦”响了一声,像是那小和迩翻了个身。

她没回头,可前往锦之间的路,要绕过半座天守阁的回廊。

松之丸殿走得很慢。脚下是桧木铺就的长廊,漆面被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没有声响。走廊外侧是一整排细格的桧木窗,窗扇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条。

光条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晃。

是水影。

窗外的池塘离回廊不过三丈,水面被风吹皱,粼粼波光便碎成千万片金箔,投在廊下的柱子上、窗棂上、还有她自己身上。她走过时,那些光斑就在她的衣袖上跳动,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她。

她没低头,只是看着前方。

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

两个儿子。

高吉和利房。如今该叫木下胜俊、木下利房了。

当年把他们送出去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京极家的外甥,留在武田家,只有死路一条。”

武田元明死了,若狭武田家完了。她一个寡居的女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守着空荡荡的馆舍,四面都是虎狼。秀吉的人来接她,说是“迎”,其实就是“收”。她能带走什么?几件衣裳,几卷书,还有两个儿子。

可儿子不能跟她进大坂城。

那是太阁的后宫,不是武家孩子该待的地方。

她跪在京极家列祖的牌位前,想了一夜。天亮时,她做了决定——

把儿子送人。

木下家定。北政所的哥哥。姬路城代,手握实权的老臣。把儿子送给他做养子,儿子们就能活,还能活得好。

那夜她去见家定,奉上儿子的名帖,奉上自己的承诺,也奉上了京极家最后一点颜面。

“这两个孩子,从今日起,便是木下家的子嗣。”

家定看着她,问:“你舍得?”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舍不得。但活着比什么都强。”

后来秀吉死了,家康掌权,木下家定被转封备中,两个儿子也跟着去了。她在大坂城里,一年也见不上一面。可她知道他们活着,活得还不错,这就够了。

如今呢?

家定从备中转封到明石,五万石,不算多,但离姬路只有三十里。更重要的是,他成了秀赖的“后见役”——那个八岁右大臣的监护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儿子们,日日都要出入姬路城,日日都要陪在秀赖身边。那个被赖陆当作“备胎”的前天下人,那个茶茶拼了命要保住的长子。

她的儿子,成了茶茶儿子最亲近的人。

松之丸殿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

“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

这句话又浮上心头。

吉良晴用对正则的背信弃义,换了家康的暖阁;又用对家康的背信弃义,为赖陆争取了时间。那个女人把“背叛”当成了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最后死在伏见城的硝烟里。

而她呢?

她用对夫家的背信弃义,换了两个儿子的命。

武田家的血脉,变成了木下家的养子。京极家的外甥,成了北政所娘家的后人。她亲手把儿子从“逆子”变成了“继子”,从亡国之余变成了老臣之后。

这不是背叛,是延续。

她不信佛,但她信一件事——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可她不希望儿子变成凶兽。

凶兽要杀人,也要被人杀。凶兽要在血里打滚,要在刀尖上跳舞。她见过太多凶兽的下场——织田信长、明智光秀、柴田胜家,还有那个把她收进后宫的秀吉。

他们死后,坟头长草,没人记得。

她只要儿子活着。平平安安活着,安安稳稳活着。京极家的血,木下家的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

走廊转了个弯,前方的回廊尽头传来声音。

是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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