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91章 咫尺之隔

他的兵在那里。

他不在。

他已经多久没打仗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多久?去年这会儿他还在清洲城外的破庙里杀人。前年这会儿他还在福岛家的廊下挨骂。更早的时候——那是多久?五年?十年?

不对。那都不是他。那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想起河越城。那一战他亲自带兵,冲在最前面,甲胄上溅的血到战后都没干透。他想起擒获秀忠的那天——那个德川家的嫡子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起攻陷小田原的时候,城头插上羽柴旗的那一刻,他站在废墟里,听着自己的喘息声,浑身像散了架,但心里是满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痛快厮杀。

从那之后呢?再也没有了。

不是没有仗打。仗一直在打。三韩的战报每隔几天就送来一封,雪片一样落在他的案头。他批阅,他批复,他调度,他决策——但他不再亲自冲杀。

他是関白了。

関白不能冲在最前面。関白要坐在名护屋的天守阁里,听别人念战报,等别人替他杀人。

赖陆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空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

像是有一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就那么卡在喉咙里。他知道这是应该的——他是天下人,不是莽夫。他不能再像破庙里那样,一个人站在尸堆中间,等着别人来鞠躬道歉。

可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厮杀本身。

那种刀砍进血肉的钝感。那种枪尖刺穿甲胄的震动。那种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站在战场中央大口喘气的感觉。

那些感觉,现在都变成了战报上的字。

“斩首七百余级”——七百个人死了。他不在那里。

“营中忽起骇人之啸”——他的兵在恐慌。他不在那里。

“柳氏悍勇,为乱箭射杀”——一个女子死在他面前。不,不是他面前,是吉川广家面前,是毛利辉元面前。他不在那里。

他错过的不只是打仗。他错过的是那些和他一起打仗的人。

柴田、佐助、平八郎——那些在破庙里跟他杀出来的饿鬼队,现在都是大名了。柴田丹后守盛重,分了一半丹后。木下若狭守忠重,有自己的封地。水野平八,是他祖母的犹子,也成了大名。

他们还在打仗吗?在。在朝鲜,在汉城城下,在那些他只能从战报上看到的地方。

而他在这里,站在窗前,听一个新纳的侧室念信。

赖陆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

不是时间——时间只过了一年。一年前他还在破庙里,一年后他在名护屋。这是同一双手,同一个身体,同一个呼吸过硝烟和血腥的肺。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词——恍若隔世。那时候他不明白。隔世是什么?是死了再活过来?是换了身体换了身份换了名字?

现在他懂了。

隔世不是死。隔世是你还活着,但那些和你一起活过的人,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柴田在朝鲜。佐助在朝鲜。平八郎在朝鲜。那些在破庙里杀出来的饿鬼队,现在散落在三韩的各个角落,替他打仗,替他杀人,替他守着那些他亲手打下来的城池。

他们还在厮杀。他停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必须停。

可那种不甘心,那种委屈——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知道这委屈没有道理。他是関白,是天下人,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可他想要厮杀。

他想要站在战场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知道下一刀砍过来的时候可能躲不开。他想要那种真实——那种刀砍进血肉、血溅在脸上的真实。

现在他只有战报。

那些工工整整的字,那些文绉绉的套话,那些“偶有波折”“将功补过”“顿首再拜”——都是真的吗?死的人真的死了吗?血真的流了吗?那些人真的在害怕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从字缝里猜。

猜营啸的时候那些兵在想什么。猜柳氏冲出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怕。猜李珲逃回去之后,会不会在夜里梦见自己的妻子被乱箭射穿的样子。

他猜不出来。

因为他不在那里。

赖陆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窗外的风声,不是身后的呼吸声,是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是哭声。

柴田的哭声。

“俺爹啥也不懂,就给俺起了个‘柴田’当名字,连个通字都没有!过去在村里,武士老爷见了就笑‘这也配叫武士’,俺以为跟着少主练出本事,就能抬头做人……结果现在,连白米饭都吃不上啊!”

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柴田就站在他身后。

他记得那个画面。破庙里,雨还在下,粮袋里装着掺沙子的糙米,一只僵死的老鼠从袋口滚出来。柴田蹲在地上,攥着那把带沙子的糙米,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糊得满脸都是。

那时候他冲上去,一把扯过粮袋,糙米混着沙子倾泻而下,溅在湿冷的地上。他吼着“再开!”,佐助、平八郎手忙脚乱地翻粮袋,打开一个,是发黄的糙米;再打开一个,沙子硌得袋底发响;最后翻出那只死老鼠——

他胃里一阵抽搐,偏过头吐了出来。

那时候他骂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柴田的哭声,还有自己站在庙里,浑身湿透,心想:妈的,老子杀了那么多人,就换来这个?

现在柴田是丹后守了。想吃多少白米饭都有。

但那个哭声还在。

在他耳朵里。在他脑子里。在那些战报的字缝里。

那些在营啸中惊恐奔走的士卒,他们会不会也像柴田那样哭?会不会也有人像他当年那样,冲上去骂“哭什么”,然后把那些哭的人变成杀人的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窗前,听着风声,他忽然很想看看柴田。

不是看丹后守盛重。是看那个在破庙里攥着枪要往上冲的柴田。那个哭着说“俺连个通字都没有”的柴田。那个在泥地里把旗本按下去、回头喊“少主,俺没白吃你的饭”的柴田。

他看不见。

柴田在朝鲜。在汉城城下。在那个他只能从战报里读到的地方。

赖陆睁开眼。

窗外的日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齐整,没有茧,没有疤,不像杀过人的手。

但杀过。

一年前还在杀。

一年后就只能站在这里,听侧室念战报,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瞬间。

他把手放下来。

身后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千月还伏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说话,也许在等他离开,也许在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名护屋的天守阁,是他一年打下来的天下。远处是濑户内海,水面上浮着几艘船,是往朝鲜运粮的船,还是往长崎运货的船,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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