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90章 衣袂的余温(下)
英国的美洲殖民地还要六年才开始。
“一切都大有可为。”
赖陆想起柳生说这话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可他没有笑。
他只是沿着长廊,一步一步,走向舆入仪仗将要经过的那道门。
月亮还缺着一角。
缺的那角,落在这座天守阁的每一扇纸门上,落在廊下跪着的少年质子身上,落在那艘半个月前出海的船上,落在船头那个望着太平洋发呆的、曾经叫“皇明之殇”的男人眼里。
赖陆在広间门外停了一步。
他弯腰,把靴脱在廊下,只着足袋,踩上叠席。
足袋底很薄,能感到杉木地板被地龙烘出的微温。他推开门。
灯火迎面扑来。
広间内,所有人伏身行礼。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他迈入的瞬间沉下去。
赖陆没有停步。
他往前走。足袋踏过叠席,没有声音。
右侧,御袋様的席位。
吉良晴跪在那里,黑地打褂,五三桐的散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微微颔首。
赖陆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张脸。敷着厚粉,眉眼描过,是母亲的样子。那层粉底下藏着另一个女人——松姬,姨母,正则的正妻。他知道。
但那一瞬,他还是心里一酸。
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对他颔首过。母亲只是跪在伏见城的暖阁里,等着另一个男人。
赖陆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这是老匹夫的荒唐把戏。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那点酸涩沉下去,沉到最底下,不再动。
左侧,侧室的席位。
九条绫跪在那里,五衣唐衣裳,浓红外袍。她垂着眼,脸上是标准的摄关家微笑,弧度精准。吉祥丸不在,婴儿太小,在别室由乳母抱着。
赖陆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九条绫没有抬头。但她那抹微笑的弧度,没有变,也没有多。她不会在这种场合胡说。她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什么场合什么都不说。
赖陆收回目光。
往前。
督姬的席位。
黑地小袿,佩太刀。腰背挺得比谁都直。她看见赖陆的目光扫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只一下。
赖陆也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继续往前,掠过阿江——浅萌黄小袿,垂着眼,谁都不看。掠过阿福——深灰小袖,静跪如石,她在等,他知道。掠过最末端的广桥荣子——十二单,敷厚粉,垂着眼,却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赖陆没有停。
他越过所有人,走向主座。
金屏风在他面前展开,苍松与鹤,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转身。
落座。
広间内所有人伏下身去。
御帘后,宝饭局跪着。那只戴银镯的手,放在膝上。
赖陆看着那只手。
一息。
他把手放在膝上。
“始め。”
三献之仪,开始。
三献之仪在静默中流走。
赖陆接过杯,饮半口,返杯。再接过,再饮,再返。动作像量过无数遍,手指触着杯壁时,能感到漆面下木胎的细微纹理。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御帘边缘那只戴银镯的手上。
那只手很小。比茶茶的手小一圈,骨节还没长开,是十六七岁女孩的手。银镯在她腕上晃了晃,又停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彼时——不知是多久前了。二十年前?三十年前?
不对。
一年。
仅仅一年前。
一年前,他还是福岛家的庶出子,那个被叫作“ろくでもない”的虎千代。会津征伐在即,正则那老匹夫需要猛将给他打仗,便把他和眼前这个女子的婚约压了下去。
户田康长的女儿。本该是他的妻。
如今他坐在这里,她是他的侧室。
一年。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一年前他还是个连名字都被人嘲笑的庶子,现在他是関白,正在纳这个本该嫁给他的女人。
御帘后的手动了动,把杯放回漆盘。银镯轻轻磕在漆盘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第三献毕。
赖陆站起身。
他的身体比意识快了一步——往左,往帘后的方向,往那个他每晚都会去的地方。
一步。
两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広间中央,灯火从四面八方涌来,照着他一个人。满座的人都伏着身,没有人抬头。但她们都在等。他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左侧的深紫褥上——那里空着。茶茶已经起身,退到帘后去了。那是御母堂该去的位置,不是他的寝殿。
他忽然想笑。
刚才那一步,是往茶茶的方向去的。他差点在这大広间里,当着满座的人,往御帘后去抱她。
长睫下的桃花眼微微眯了眯。
那抹了然浮上来,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散。
他转身。
往右。
往御帘的方向。
不是茶茶那边。是宝饭局那边。
他在御帘前三尺处站定。
帘后的人似乎顿了一下。然后那只戴银镯的手伸出来,扶着帘缘,帘子被掀开一角。
宝饭局跪在里面,萌黄小袖的袖口垂在叠席上,白被衣已经除下,露出梳得齐整的垂发。她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耳后那一小片肌肤,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赖陆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一间一尺的男人,手掌张开能盖住她整张脸。他没有盖她的脸。他只是把那只戴银镯的手握进掌心。
那只手很凉。
比他想的凉。
他握紧。
“走吧。”
他说。
宝饭局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往広间深处走。
身后,広间内依旧静默。没有人抬头。只有阿福的目光,在他转身的瞬间抬了一下,确认他走的方向是对的,然后重新垂下去。
赖陆推开寝殿的门。
屋内焚着香,不是伽罗,是另一种——淡些,甜些,是女中们提前备好的、新妇该用的香。壁龛里点着灯,灯火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
千月站在门内三步的位置。
她不是站着等。她已经跪下了。在他推门之前就跪好了。
赖陆的脚步顿了一瞬。
——谁教的?阿福。只能是阿福。
千月伏身行礼,额头触地。萌黄小袖的袖口铺在叠席上,垂发散落,遮住半边脸。
赖陆没有说话。
他走进屋,在褥边坐下。
千月没有起身。她只是跪在那里,等。
一息。
两息。
三息。
赖陆看着灯焰,没有说话。
千月终于动了。她膝行上前,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伏身。
“妾身为殿下更衣。”
声音很细,像怕惊着什么。
赖陆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耳后那一小片肌肤,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他点了点头。
千月起身。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量过。她走到他身侧,跪下来,伸手去解他腰间的带。
她的手在抖。
很轻,只有指尖在抖。但赖陆感觉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她解。
带解开。羽织褪下。乌帽子取下。小袖的系带松开。
每一件衣物褪下,千月都双手捧起,叠好,放在身侧的漆盘里。动作标准,顺序正确,没有一步出错。
阿福教得太好了。
赖陆忽然想。
最后,他只着里衣,坐在褥边。
千月退后三尺,伏身。
“妾身为殿下更衣毕。”
赖陆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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