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88章 凭虚阁(下)

没有“赐名”。

没有“过了这个冬天你就不是侍童、是武士了”这种话。

那是汉人的书、倭人的戏文里才有的东西。布占泰听过,没信过。

此刻他骑在马上,看着平壤城门下那四个少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对不上号。

布占泰听着李鎏和几个少年的低语,那个鬓发剃了大半的——左卫门,是叫这个名吧?

他的手攥着李鎏的袍角,指节发白,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布占泰见过这种姿势。

女真猎户遇着熊,不敢跑,不敢动,只能贴着树干把背弓到极致,等那畜生自己走开。

那是搏命时才有的绷法。

一个娈童,扯主人的衣角,为什么要搏命?

那个最好看的——总角。敷着粉,抿着朱唇,摇头摇得像风吹过的花枝。

布占泰见过的“摇头”,要么是讨饶,要么是撒娇。

这孩子的摇头,两样都不是。

那摇法太慢了。太稳了。一下,一下,像在等李鎏看清什么。

看清什么?

那两个小的,一个扯歪了衣襟,一个攥着别人的袖子。

布占泰等着李鎏一脚踹开他们。

他等了三息。

李鎏没动。

布占泰的目光从少年们的脸移到他们的手,从那四双手移到那件被揉皱的羽织下摆,从羽织移到李鎏悬在半空、始终没落下去的膝盖。

他想:这人怎么还不跪?

他该跪的。

郑四郎是羽柴赖陆的旧臣,是森家的宿老,是那关白殿下喊“郑叔”的人。李鎏一个新附的降将,剃了头,换了姓,捧着一枚“羽柴赖忠”的铜印当命根子——郑叔的车驾到了城门口,他不跪?

布占泰想起自己见明使的规矩。

万历二十五年,辽东都司遣千户来乌拉部颁敕书,他出营三里跪接。那千户才七品,身上的绿缎补服洗得发白,马鞍上挂的弓箭都是寻常铁镞。

但他手里捧着那卷黄绫。

布占泰跪的是那卷绫子,不是那个人。

那是大明。那是“天朝”。那是他爹的爹的爹跪过、他儿子的儿子的儿子还得跪的东西。

李鎏跪的是什么?是朝鲜的国王,是平安道的监司,是任何一个比他官高一级的两班。

他跪了四十年。换来的是一次次被关在城外,是父亲被友军抛弃死在阵前,是兄长死在他怀里时说“守好家”,是那张写着“焦土抗敌”的调令——

然后羽柴赖陆给他换了根主子。

主子换了,跪的本事还在。

他该跪的。

他怎么还不跪?

布占泰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四个少年。

攥着衣角的,手没有松。

扯着袖子的,也没有松。

李鎏的膝盖还悬着。

——不,不对。

布占泰忽然意识到:

不是李鎏不想跪。

是他跪不下去。

那四个少年的手,像四根楔子,生生把他钉在“站着”的位置上。

他们不让。

他们凭什么不让?

那是主君。那是赏他们饭吃、赏他们衣裳穿、夜里让他们缩在榻边睡觉的人。主君要跪,他们拦什么?

不怕死吗?

布占泰想起那个被他抽了十鞭子的头目。那人酒醒了还委屈,捂着脸说:贝勒,不就是个朝鲜送来的玩意儿?我赏他脸呢。

他当时没说话。

现在他忽然想:如果那年那孩子也这样攥着谁的衣角,不让他把自己按下去——会怎样?

他想象不出。

他从来没见过。

李嵩骂不动了。

不是没词了。是喉咙劈了,每吐一个字都像吞一片碎瓷。

他攥着缰绳的手在抖。那匹光蹄白马察觉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踏着蹄子,噗噗的沉闷蹄声在冻土上格外刺耳。

他在辽东吹了三年风沙,修了三年边墙,把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功名磨成一截锈铁。

他以为这辈子只剩一件事:找到郑四郎。

找到那个让他从泉州知府变成辽东佥书的“郑四郎”。找到那个背着三亿七千万两黑锅、让十四朝泉州牧守睡稳觉的“郑四郎”。找到那个他奏疏里写过无数遍、梦中质问过无数遍、如今近在咫尺却连车帘都不肯掀的“郑四郎”。

他以为找到了,就能有个交代。

给朝廷?给那二十八位在债册上画押的先任知府?还是给那本已经被“不慎焚毁”的旧账?

他不知道。

他只是要一个交代。

可那马车纹丝不动。那车帘纹丝不动。那面剑片喰纹旗在风里猎猎招展,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不”。

没有人回应他。

没有人看他。

甚至没有人——他此刻才意识到——没有人拦他。

城门口的倭军足轻列队齐整,眼观鼻鼻观口。那些朝鲜降卒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羽柴赖忠背对着他,膝盖悬空,被四个少年扯着衣角。

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看。

他方才那通骂,字字都是逾分,句句都是寻死——辱及关白旧臣,构陷降将,干涉倭军内务,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他在辽东都司的牢里蹲到死。

可没有人理他。

没有人抓他。没有人呵斥他。甚至没有人正眼看他。

李嵩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闯进庙会的野狗,对着满街的人狂吠,吠到声嘶力竭,才发现没有人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有人认为值得回头。

他怔怔地握着缰绳,寒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把那一腔积攒了数年的愤懑吹成透心凉。

然后他看见了城门下那四个少年。

看见了他们攥着衣角的手。看见了他们摇头的幅度。看见了那个鬓发剃了大半的少年脊背绷紧的弧度。看见了那个最小的孩子攥着别人袖子的手指。

他在泉州做过三年知府。

泉州是什么地方?海商云集,番舶辐辏,市井间什么样的关系没有?他见过豢养小唱的豪商,见过狎昵书生的士人,见过契兄弟公然携手过市。

他见过太多“侍童”。

没有一个侍童敢在主人要行礼时,伸手去拦。

那不是侍童。那是什么?

李嵩忽然想起海刚峰。

海瑞,海南琼山人,嘉靖二十八年举人。他比李嵩早生五十年,死在万历十五年,死的时候金水桥下都有人在传他骂世宗的疏。

那疏李嵩读过。开篇便是“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然后字字如刀,把天子的脸皮削下来铺在地上踩。

海瑞跪了吗?

没有。

海瑞进奏之前,买了一口棺材,把家人托付给同乡,然后递了那封疏。他跪的是君父,不是嘉靖。

他跪的是“皇帝”那个位子,不是那个二十多年不上朝、在西苑炼丹的朱厚熜。

李嵩跪过。

新科进士观政都察院,他跪过首辅。外放知府赴任,他跪过吏部尚书。调任辽东,他跪过辽阳总兵。

他跪的是那身官服,那块补子,那顶乌纱。跪的是那根链条上的一环。跪的是“上官”这两个字。

海瑞不跪。

海瑞说:我跪的是君,不是人。

李嵩那时觉得海瑞是疯子。此刻他看着城门口那个膝盖悬空的降将,忽然想:

——你要跪的,是那个“关白殿下”,还是那乘马车里的人?

——那四个少年不让跪的,是郑士表,还是“跪”本身?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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