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508章 宫门、舌辩与安宅船
陈道亨躬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开始有条不紊地禀报:“启奏陛下。自去岁九月至今,运河自通州至扬州段,共疏浚淤塞二十七处,修补堤防四十三里。去冬今春,山东、南直隶雨雪偏多,徐州至淮安段河床有所抬升,臣已命郎中徐待聘、朱国盛督率民夫三万,分段挑浚。目前漕舟自扬州至通州,顺水需十八日,逆水需二十五日,较去岁同期快二日至三日。”
他说得极其详细,某处闸口启闭时辰,某段河道纤夫配置,某月某日因风浪损毁漕船几何,皆清晰列明。秀忠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惊。此人对数字与流程的掌控,已臻化境,难怪能在前明那般腐败的河工系统中,维持漕运基本畅通。
赖陆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挑浚民夫口粮可足?”“今春漕粮起运,各仓有无亏空?”
陈道亨对答如流。
待陈道亨说完,李邦镇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却透着一丝勉强:“臣李邦镇禀报漕运押运事。自天启元年以来,漕军十二卫,实有战兵两万一千四百人,漕船八百七十三艘。去岁共押运漕粮四百万石北抵,途中遇水匪袭击七次,皆击退,损船十一艘,亡卒三十九人……”
他尚未说完,跪在中央的曹化淳忽然抬起头,尖声道:“陛下!奴婢有话说!”
暖阁内骤然一静。
赖陆看向他,眉头微挑:“曹伴伴,朕在听李侯爷奏事。”
“奴婢知罪!”曹化淳以头抢地,砰砰作响,但声音愈发凄厉,“可奴婢不得不言!李邦镇所言,句句是虚!什么击退水匪七次?那七次皆是零星毛贼,最多不过数十人,漕军伤亡不过数人!他虚报战功,冒领赏银!还有,漕船损耗岂止十一艘?去年八月,因他调度失当,在临清闸撞毁、沉没漕船就达十八艘!溺毙漕丁、纤夫上百人!这些,他为何不说?!”
李邦镇脸色瞬间涨红,怒道:“曹化淳!你休要血口喷人!那些沉船乃因水势突变,岂是人力可抗?你一个阉人,懂得什么兵事河务?!”
“奴婢是不懂兵事!”曹化淳猛地挺直身体,眼睛血红,手指颤抖地指着李邦镇,又指向叶向高、方从哲,最后竟扫过陈道亨,“可奴婢在宫里四十二年,看过太多!你们这些文官、武将,遇到事情就互相推诿,有功就抢,有过就推!漕运为何年年亏空?为何漕粮入京,总要短少一二成?因为从征粮的州县,到押运的卫所,再到验收的仓场,层层扒皮,人人贪墨!你们——”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啼哭,“你们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吗?你们吃的,是运河里漕丁纤夫的血汗!是北地等着救命的那一口粮食!”
“放肆!”叶向高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曹化淳!陛下面前,安敢如此狂悖!漕运积弊,乃历年所积,岂是一人之过?朝廷已在整顿,户部孙尚书统筹屯田充饷,工部陈侍郎竭力疏浚河道,皆有实绩!你身为内官,不守宫禁,干预外廷政务,已是死罪!还敢在此咆哮御前,污蔑大臣?!”
“死罪?哈哈……死罪!”曹化淳惨笑起来,泪水混着额头的血水往下淌,“叶阁老,咱家当然知道是死罪!从魏忠贤倒台那天起,咱家就知道有这一天!可咱家今天就是要说个明白!”
他转向赖陆,重重磕头,声音嘶哑却清晰:“陛下!您是真龙天子,是建文皇帝的后人,是来拨乱反正的!可您看看,您看看这满朝文武,和从前有什么两样?他们今日能跪您,明日就能为了权势富贵,再跪别人!他们嘴里说着‘祖制’、‘正道’,心里算盘打的,全是自己的官位、田亩、门生!”
他猛地回身,死死盯住叶向高:“叶阁老!您学问大!您告诉咱家,太祖高皇帝的《皇明祖训》里,有没有‘内官不得干政’这一条?!”
叶向高脸色一白,咬牙道:“自然有!”
“那有没有‘罢丞相,权分六部,天子独断’这一条?!”
“……”
“有没有‘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不得掌军’?!”
“……”
曹化淳哈哈大笑,笑声凄厉:“都有!都有啊!可自从太宗皇帝……哦,是‘燕逆’朱棣篡位之后,这些祖训,还剩下几条?内阁有了,司礼监有了,批红权有了,镇守太监、监军太监有了!咱们这些阉人,是坏了规矩,该杀!可这规矩,最先是从谁开始坏的?是你们文官吗?不是!是那些坐在龙椅上的‘燕逆’子孙!是他们怕文官坐大,才用咱们这些没根的东西来制衡!是他们要享乐,才把权力一点点分给外廷、内廷、后戚、勋贵!”
他喘着粗气,像一条离水的鱼:“现在好了,陛下您来了,您是正统。他们要您‘永禁内官干政’,好,该禁!可他们要不要也把这‘燕逆’之后设立的‘内阁’、‘票拟’、‘督抚’也都一并禁了?要不要回到洪武朝,六部直奏御前,陛下您一个人批红天下奏章?他们愿不愿意?!”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秀忠站在一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汉文虽通,但如此激烈、如此直指核心的朝堂辩论,他是第一次亲历。他听懂了大概:这个太监在指控整个文官体系,甚至指控已故的明朝皇帝们,而他的武器,竟是开国皇帝定下的、被所有人挂在嘴边的“祖训”。
他偷偷抬眼,看向赖陆。
年轻的皇帝依旧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支颐,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戏剧。他既没有因曹化淳的冒犯而发怒,也没有因叶向高等人的窘迫而开口解围。
“说完了?”赖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曹化淳瘫软在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喃喃道:“奴婢……说完了。奴婢罪该万死……”
赖陆没有看他,目光转向叶向高和方从哲:“叶先生,方先生,曹伴伴所言,你们以为如何?”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曹化淳言语虽狂悖,然……其所言祖训之变,确为史实。自成祖以降,制度因时损益,乃势之必然。内阁之设,是为辅弼陛下,协调六部,非为擅权。至于内官……”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其祸之烈,陛下明察万里,自有圣断。老臣等唯愿陛下,秉太祖、建文皇帝之遗志,肃清朝纲,任用贤能。至于具体典章如何更定,老臣等愿详加议处,奏请陛下圣裁。”
很圆滑,也很无力。他承认了“祖训”被修改的历史事实,但将其归为“因时损益”,回避了“是否恢复祖制”的核心问题,将皮球踢回给皇帝,只表达了“愿详加议处”的态度。
赖陆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陈道亨和李邦镇:“漕运的事,朕知道了。李卿。”
李邦镇连忙躬身:“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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