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82章 冰刃悬而未
李如柏此时已悄然走到书房角落的炭盆边,默默烘着手,耳朵却竖着,听父亲接下来的话。
“哈达部主王台死后,”李成梁的指尖在哈达周围缓缓划着圈,“其子扈尔干、孟格布禄兄弟相争,部众离心,此其一弱。但更紧要的是——”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沙盘,仿佛穿透了时光,“它离我辽东最近,当年也曾最‘听话’。”
烛火在李成梁眼中跳动,映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自嘲的冷意。
“当年,我扶持哈达,用它来制衡叶赫、辉发,乃至早期的建州。王台在时,哈达是‘南关’,是朝廷在女真诸部中的标杆,年年朝贡,岁岁听调,比谁都恭顺。”他顿了顿,手指从哈达移向辽阳方向,“可标杆立久了,就成了靶子。叶赫恨它,建州忌它,就连它自己,也仗着朝廷恩赏,渐渐失了鹰的锐气,反倒学会了狗的内斗。”
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炭火的噼啪声。李如梅屏住了呼吸,李如柏的手在炭火上方停住了。
“等到努尔哈赤这条狼崽子长成,需要杀鸡儆猴、打开局面时,”李成梁的手指从哈达猛然划向建州方向,又快又狠,“离他最近、内部最乱、且曾是朝廷‘忠顺’代表的哈达,就成了最好的那块肉。打哈达,风险最小,缴获最多,震慑最大。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更冷,更直白,像一把剥皮刀:
“而且,当时朝廷,包括你老子我,”李成梁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毫不回避,“心里未必没有别的算计。一个统一而强大的海西,不符合辽东的利益。让努尔哈赤去啃哈达这块硬骨头——那时候谁都觉得哈达是块硬骨头——让他和海西诸部结下死仇,互相撕咬消耗,朝廷方能居中驾驭,此所谓‘以夷制夷’。只是……”
他长长地、沉重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得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只是谁都没想到,我会被罢免,谁也没想到辽东十年八帅,更没想到努尔哈赤这条狼,胃口和牙口都好得出奇。他不仅一口吞了哈达,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还借着这顿饱饭,长出了更尖的牙,练出了更狠的心。而我们设想中的‘消耗’……”李成梁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倒像是给他送了第一道大菜,喂壮了他。”
李如柏的手垂了下来。李如梅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说句诛心的话,”李成梁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语,却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哈达之亡,乃是死于其‘忠顺’,死于其‘近辽’,也死于……我等当初那份‘养寇自重、以夷制夷’的算计。如今这苦果,”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北,那是赫图阿拉的方向,“轮到舒尔哈齐,轮到建州内部,轮到咱们,都得一口一口,接着往下咽。”
说完这番话,李成梁仿佛卸下了一点什么,又像是压上了更重的东西。他不再看儿子们,而是转身,缓缓踱步到沙盘的东侧,指向那一片用深浅不一的绿色和褐色标记的、更广阔而蛮荒的山林地带。
“还有一点,你们或许忽略了,”他的手指悬在那片区域上方,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剖析感,“或者觉得,对眼下的舒尔哈齐而言,已无关紧要——东海女真,瓦尔喀、窝集那些野人部落,如今安在?”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沙盘,也砸进听者的心里:
“不在了。至少,不再是一支能独立存在、可供舒尔哈齐退避或借力的力量了。”李成梁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按,盖住了那片区域,“努尔哈赤从万历二十四年起,年年用兵东海,掠人畜,编牛录,顺者收为爪牙,逆者屠灭山林。如今东海诸部,能拿弓挽箭的丁壮,早已姓了爱新觉罗!舒尔哈齐即便想效仿当年先祖,兵败后遁入深山老林,以图东山再起……我问你们,他往哪儿遁?东边的路,山隘、河谷、猎道,早被他哥哥用血洗了一遍,用刀犁了一遍,全变成了建州左卫的粮仓和兵营!他哥哥不光堵死了他的退路,还顺手用东海的人口物力,把自己的筋骨,又壮了一大圈!”
李成梁的手从东海方向收回,在沙盘上方划了一个圈,最后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点在那座象征赫图阿拉的、如今看来无比孤寂的黑色小旗上。
“所以,回到舒尔哈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又有着洞悉一切的冷酷,“你们看,北面,是磨利了牙、正对着他喉咙的虎狼(努尔哈赤老营费阿拉);东面,是早已被推平、变成铜墙铁壁的绝路(已臣服的东海);南面,是隔岸观火、自身难保的看客(明朝与朝鲜,朝鲜如今被倭寇啃得只剩半条命);西面,是各怀鬼胎、恨不得对方先流干血的所谓‘唇齿’(海西三部)。”
他抬起眼,看向李如梅,也扫过李如柏:
“他已是瓮中之鳖,铁桶里的困兽,四面八方,全是死路。占哈达?”李成梁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惨,要主动把脖子伸进别人设好的绳套里,还自以为能搏出一线生机。蠢!”
李如梅脸色发白,额头沁出细汗。他之前推演时那股锐气,此刻在父亲抽丝剥茧、鲜血淋漓的剖析下,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那……父亲,难道就看着他……”
“看着?”李成梁走回主位,慢慢坐下,紫貂斗篷滑下肩头,露出里面深青色的常服,那颜色像凝固的血,“我当然不能就这么看着。”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李如柏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沙盘前,与李如梅并肩而立,两兄弟都看着父亲。
李成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丝疲惫被一种更复杂、更锐利的东西取代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算计,以及一丝破釜沉舟意味的决断。
“舒尔哈齐不能占哈达,不能联海西,不能投东海,更不能公然反叛。”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不能用刀兵打,却或许比刀兵更有用的牌。”
“什么牌?”李如梅忍不住问。
李成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如柏:“如柏,你岳父那里,昨夜可有什么新消息?”
李如柏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沉声回道:“额实泰心神不宁,但具体不知。只知她父亲似乎……已有决断,但决断为何,未曾明言。不过,”他顿了顿,“昨日有消息说,赫图阿拉闭门谢客,舒尔哈齐贝勒……称病不出,连日常议事都免了。”
“称病……”李成梁咀嚼着这两个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倒是选了个好由头。”
“父亲的意思是?”李如柏的心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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