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495章 雪刃、喜峰与惊蛰

但,他必须赌。大将军的印信,丹书铁券的恩赏,赖陆那句“不待朕命,却深体朕心”的评语……所有这些,既是荣耀与保障,更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脊梁上,驱使他只能向前,不断向前,用更大的功业,更骇人的战果,来证明自己“值得”,来填补那巨大的、名为“信任”实则“债务”的窟窿。

他咽下最后一口粗粝的肉干,从腰间皮囊中倒出一点雪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冰冷的雪水带着土腥味,却让他精神一振。疲惫、疑虑、乃至那一丝隐藏极深的不安,都被他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是袁崇焕。是东明的大将军。是一把已经出鞘、染过血、并且注定要染更多血的刀。

刀,不需要感情,只需要锋利,只需要斩中目标。

他闭上眼,开始假寐。身体休息,大脑却仍在飞速运转,推演着柳生可能带回的信息,计算着攻关的每一个细节,预设着明军可能做出的各种反应,以及……破关之后,那场注定要席卷通州、震动京师的狂飙,该如何掀起,又如何控制。

风吹过赤杨林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哨响,如同鬼哭。远处,青龙河的冰面下,隐约传来汩汩的水流声——那是春天真正到来前,冰层下不甘寂寞的涌动。

二、 沈阳,经略行辕,迟来的惊雷

几乎在袁崇焕的军队隐入赤杨林的同一时刻,沈阳经略行辕内,熊廷弼捏着一份刚刚由京师兵部转来的、语气含糊的咨文,枯瘦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纸张。

咨文是回复他月前那份关于“伪朝西进之危”的八百里加急奏疏的。通篇官样文章,先说“该经略所见甚远,忠忱可嘉”,然后便是“然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继而强调“九边各有分守,不宜轻动”,最后结论是“着该经略会同巡抚,严饬辽西防务,加意哨探。其蓟、宣、大等处,本部已行文警饬,该经略毋得多虑”。

毋得多虑……

熊廷弼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放声大笑,笑声到了喉咙口,却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他弯下腰,满面通红,几乎喘不过气。亲随慌忙递上温水,被他一把推开。

“多虑……咳咳……他们说老夫……多虑……” 他喘息着,指着那份咨文,眼中是血红的绝望与讥讽,“蓟镇警饬?行文警饬?喜峰口、古北口、墙子岭……那些卫所兵,那些吃空饷的将爷,看到一纸公文,就会立刻变成铁壁铜墙?刘渠那个废物,就会突然变成戚继光?咳咳咳……”

他咳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胸腔里像有一把钝刀在反复搅动。他知道,朝廷不是不信,是顾不上,是不愿信,是不能信。信了,就要调兵,就要花钱,就要触动九边将门和地方督抚的利益,就要承认局势已经糜烂到如此地步。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拖着,瞒着,用一纸空文安抚他熊廷弼,也安抚他们自己那点可怜的侥幸。

“经台!经台保重啊!” 亲随带着哭腔。

熊廷弼摆摆手,艰难地直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沈阳城灰蒙蒙的,毫无春意。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灰蒙蒙的尽头,一条毒蛇已经悄无声息地游过了大凌河,游过了青龙河,正吐着信子,逼近蓟镇那扇虚掩的、布满虫蛀的大门。

“王化贞呢?” 他哑声问。

“王巡抚……在签押房,说是在清点今春的粮饷数目,预备发放。” 亲卫低声道。

熊廷弼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清点粮饷?是啊,这才是“正事”。至于关外那条毒蛇,只要还没咬到身上,就可以当做不存在。这便是大明的官场,大明的边臣。人人都精明,人人都算计,算着自己的前程,算着自己的荷包,算着如何在这场必输的棋局里,让自己晚一点成为弃子。

“备马。” 熊廷弼忽然道。

“经台,您要去哪儿?您这身子……”

“去辽阳,去广宁,去锦州!” 熊廷弼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朝廷不管,老夫自己管!辽西的兵,能抽多少是多少!粮饷不够,就从老夫的经略衙门里扣!从老夫的俸禄里扣!派人,不,老夫亲自去!去告诉贺世贤、尤世功他们,告诉每一个还能拿得动刀的兵!告诉他们,倭虏的刀子,马上就要从他们背后,从他们爹娘妻儿住的方向捅过来了!让他们擦亮眼睛,握紧刀把子!辽东若失,他们是大明的罪人!蓟镇若破,他们就是千古的罪人,死了都没脸去见洪武爷、永乐爷!”

他踉跄着就要往外走,却被亲随死死拦住。

“经台!去不得啊!没有兵部调令,擅自调动辽西兵马,那是死罪!贺总兵、尤总兵他们……他们也未必听啊!朝廷如今,只信王巡抚那边的账本……”

熊廷弼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是啊,没有调令,他一个戴罪图功的经略,凭什么调动那些总兵?贺世贤、尤世功或许还念点旧情,可其他将领呢?朝廷如今宠信王化贞,他熊廷弼的话,还有几分斤两?

一股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将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抽干了。他颓然坐倒在椅中,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喃喃道:

“不听……不听也好。听了,或许死得更快,死得更惨……”

“那……那我们……”

熊廷弼沉默了很久,久到亲随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他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去,把老夫那口棺材……找出来。擦了灰,摆在院子里。”

“经台?!”

“去!” 熊廷弼厉声道,随即声音又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朝廷不要体面,老夫要。辽东的将士们,可以战死,但不能被吓死,不能被糊里糊涂地卖掉。那口棺材,是告诉所有人,我熊廷弼,与辽东共存亡。至于别的……听天由命吧。”

亲随泪流满面,跪下磕了个头,踉跄着出去了。

熊廷弼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书房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窗外,终于飘起了零星的、冰冷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惊蛰已过,春雷未响。

但有些雷霆,并不在天上,而在人间,在无数人心的崩溃与坚守的断裂处,在谎言与真实碰撞的悬崖边,正悄然积聚着毁灭的能量。

沈阳城在凄风冷雨中沉默。而千里之外,喜峰口关隘上,那面破损的“明”字旗,在渐渐猛烈的山风里,猎猎抖动,仿佛在发出无声的、最后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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