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489章 死讯、活祭与庙堂之远

熊廷弼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化贞。他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无耻,如此颠倒黑白!将一个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了伪朝“大将军”印信的叛徒,粉饰成“力战殉国、尸骨无存”的忠烈?

“你……你这是欺君!” 熊廷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欺君?那也比灭门强!” 王化贞毫不退让,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狞笑,“熊经略,你我都不是三岁孩童了!朝廷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魏公公(魏忠贤)正愁找不到边臣的把柄!东林那些人,也巴不得你我倒台!若是实情奏报,你猜,他们是会相信袁崇焕是临阵变节,还是会认为,是你我暗中与伪朝勾结,派袁崇焕去阵前投诚,以为内应?!到时候,你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九族都要跟着陪葬!”

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熊廷弼的耳朵,热气喷在对方冰冷的脸上:“熊蛮子!醒醒吧!是保一个已经确凿无疑的逆贼的名节,还是保你自家老小,保这辽东无数跟随你我的将士家眷的性命?!袁崇焕已经死了!在伪朝当‘大将军’的那个,是鬼,是妖魔!我们上报的,才是那个曾经在你我麾下效力、最终战死沙场的‘袁崇焕’!只有这样,你我才有一线生机,朝廷的颜面才能保住,辽东的人心,才不会彻底散掉!”

熊廷弼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喉头腥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被他强行咽下。王化贞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他知道,王化贞说的,是这黑暗官场中最赤裸、也最真实的生存法则。实话实说,他和王化贞必死无疑,家族难保,还会让朝廷威信扫地,辽东局势更加不可收拾。撒谎,将叛徒说成忠烈,虽然卑鄙,却能暂时稳住局面,保住许多人的身家性命……包括他自己的。

忠奸,是非,在这残酷的生存现实面前,竟然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容易扭曲。

他想起袁崇焕接印时,那该是怎样一副场景?是意气风发?是忍辱负重?还是麻木不仁?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年轻人,真的就这么心甘情愿,戴上了那顶“大将军”的冠冕,将刀刃指向他曾誓言保卫的大明?

无尽的疲惫和深切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熊廷弼。他感到自己一生的坚持、理想、气节,都在这一刻,随着那口咽下的鲜血,一起沉入了无底深渊。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没有看王化贞,只是望着炭盆中明明灭灭的火光,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道:

“……便依……王巡抚之言。具体情节……你拟吧。老夫……累了。”

王化贞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计谋得逞的亮光,他立刻后退一步,拱手道:“经略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化贞佩服!此事便由下官操办,定会做得天衣无缝,既全了袁……袁将军的死后哀荣,也稳住朝廷和军心。经略放心,好生将养,辽东……离不开您。”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匆匆离去,脚步竟带着几分轻快。他要去炮制一份“忠烈感人”的战报,还要去“安抚”知情者,统一口径。

熊廷弼独自坐在空旷寒冷的大堂里,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看着炭火将那份染血的密报一角,渐渐烤焦、卷曲、化为灰烬。灰烬飘起,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他也毫无所觉。

“袁元素……” 他喃喃念出那个曾经欣赏过的表字,声音飘忽如同呓语,“你到底是成了徐达……还是……王莽?”

没有人回答。只有北风呜咽,如泣如诉,仿佛在为一个刚刚被宣布“死亡”的忠魂,和另一个即将被捧上神坛的“烈士”,奏响一曲荒诞而悲凉的挽歌。

二、 北京,紫禁城,暖阁里的“忠义”

数日后,急报抵京。

尽管王化贞精心措辞,将一场惨败和大将投敌,描绘成一场“血战竟日,杀敌盈野,终因众寡悬殊,援兵不至,袁崇焕力竭殉国,尸骨无存”的悲壮史诗,但朝堂之上,依旧引起了轩然大波。

败了,又败了!丧师数千,大将战死,黑扯木得而复失,叶赫、乌拉态度暧昧,林丹汗劫掠后退去,伪朝羽柴赖陆气焰嚣张,竟在阵前筑坛拜将(虽然拜的是谁,王化贞的奏报含糊其辞,只说是伪朝内部将领)……这一连串的消息,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早已被辽东战事折磨得神经脆弱的朝臣心头。

乾清宫西暖阁。地龙烧得很旺,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药味。天启皇帝朱由校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圈发黑,精神看起来有些萎靡。他登基不过四年,但辽东的烂摊子、朝廷的党争、还有自己那些“木工活”之外的烦心事,早已耗干了这个年轻皇帝本就不多的精力。魏忠贤垂手侍立在榻边,低眉顺眼。

几位阁臣和兵部尚书颤巍巍地跪在下面,汇报着辽东的噩耗,以及熊廷弼、王化贞的请罪自劾疏。

天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直到听到“袁崇焕力战殉国,尸骨无存”时,他捻动被角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看下面的大臣,又看了看魏忠贤,轻声问:

“袁崇焕……朕记得,是熊廷弼举荐的那个……邵武知县?”

“皇爷好记性。”魏忠贤连忙躬身,细声细气地答道,“正是此人。熊廷弼夸他知兵,破格擢为赞画,此番出关,也是熊、王二人会商,许其相机行事。不料……竟有此失。可见熊廷弼识人不明,王化贞调度无方,俱有罪愆。只是……念在袁崇焕毕竟力战殉国,忠烈可嘉,辽东局势仍需倚重,奴婢愚见,是否……稍示宽宥,令其戴罪图功?”

这番话,看似为熊、王开脱,实则将“识人不明”、“调度无方”的罪名轻轻钉下,又用“忠烈可嘉”、“戴罪图功”堵住了严惩的可能,显得自己顾全大局。至于袁崇焕是否真的“忠烈”,魏忠贤不在乎,他只需要一个稳住辽东、暂时不换掉听话的熊廷弼(至少比换个东林党上来强)的理由。

天启“哦”了一声,似乎对具体细节并不十分感兴趣,他更关心的是“忠烈”这个评价。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缓缓道:

“尸骨都没了……是条忠臣。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兵部尚书忙答道:“回陛下,袁崇焕乃广东东莞人,父母早亡,家中尚有妻室,并一幼子。”

天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却因久病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感伤:“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易。传旨:追赠袁崇焕……兵部尚书,右都御史,荫一子世袭锦衣卫千户。赐祭葬,立祠祭祀。让广东地方官,好生抚恤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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