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50章 开隙

是,他李镒怕死。他逃过。他成了笑柄,成了耻辱的代名词。他用了十年,像一条瘸狗般舔舐伤口,四处钻营,才重新爬到这个位置。他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场胜利,一场足以淹没过去所有不堪的大胜,一场能让所有人,让光海君,让那些北人同党,让天下人都闭嘴的胜利!

他不想再逃了。至少这一次,他站在晋州城头,他是都元帅,他手握数万兵马,他有机会……

可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又一次把他逼到了墙角?一边是军令威严,是可能的、再次沦为笑柄的风险;另一边,是城外数万生灵,是军心民心,是自己儿子和那几千骑兵的生路,还有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那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毁的、家族殉难的烈火。

“你……”李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猛地弯腰,一把揪住金孝宗的胸甲,将他几乎提了起来,两人的脸凑得极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味、血腥味,还有那股绝望到极处反而燃烧起来的气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动摇军心,乱我军令,该当何罪?!”

金孝宗被他提着,却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毫不避让地直视着李镒,眼泪混着血水流下,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了一些,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然:“末将知道。末将罪该万死。末将不敢求大帅收回成命,只求大帅……给末将一个机会,给城外百姓一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末将愿领一队敢死之士,出城疏导人流!开一隙之门,放老弱妇孺、无械青壮入城!敢有冲撞、抢夺、造谣生事者,末将亲手斩之!待人流稍定,城门可闭之时……末将,愿自刎于城门之下,以正军法,以谢大帅!”

说完,他再次深深低下头,脖颈完全暴露在李镒眼前,那是一种引颈就戮的姿态。

城头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所有将佐、亲兵,全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李镒,看着他手中那个年轻军官。城下的哭喊声、撞门声、远处的喊杀声、铁炮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李镒盯着金孝宗的后颈,盯着那上面沾着灰土的、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他抓着对方胸甲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尹暹当年拒绝逃跑时,是否也是这样的眼神?金沔父子临死前,是否也曾这样,将一切置之度外?

他猛地松开了手。

金孝宗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呛啷——!”

佩刀出鞘半截,雪亮的寒光猛地炸开,映得李镒的脸一片惨白。他看着刀光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里全是疯狂和狼狈,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抱头鼠窜的逃兵。

他的手在抖。

城楼上静得可怕。所有将佐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都停了。朴副将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崔参军的额头渗着冷汗,嘴唇翕动,却不敢出声。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刀下去,要么是金孝宗的人头落地,要么是李镒彻底撕破自己的伪装。

刀光里,金孝宗的脖颈还露着,挺直的,像一截宁折不弯的竹子。

李镒死死盯着那截脖颈,胸腔里翻江倒海。十年的隐忍,都元帅的威严,儿子的生路,数万百姓的命……全压在这柄刀上。

终于——

“唰!”

刀归鞘。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刺耳得让人牙酸。

李镒的肩膀垮了下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李镒转过身,不再看金孝宗,也不再看城下,他的背影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压得佝偻了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嘶哑:

“……本帅,何时说过要你死了?”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接上后半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传令……暂缓闭门。于瓮城内设卡疏导。老弱妇孺先行,青壮次之。敢有冲撞、抢夺、散布谣言者……斩立决。敢有趁机作乱、冲击城门者……诛三族。”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将佐,最后落在刚刚挣扎着站直身体的金孝宗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恼怒,有审视,有一闪而过的颓然,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凶狠的决断:

“金孝宗,本帅给你三百人,不,五百人!棍棒,藤牌,刀斧,皆可从武库支取。半柱香内,我要看到城门秩序!若再有混乱践踏,若放进了不该进的人……”

他向前踏了一步,几乎贴着金孝宗的鼻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的寒意,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分:

“不用你自刎,本帅亲自……斩了你全队,以儆效尤。听明白了吗?”

金孝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李镒那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看到了那深处翻腾的东西——不只是杀意,更有一份孤注一掷的、将他金孝宗乃至这五百人,都绑上同一架战车的疯狂。成了,或可暂稳局面;败了,便是替罪羔羊,用他们全队的血,来最后一次浇筑军法的威严。

“末将……”金孝宗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重重抱拳,甲叶铿锵作响,“领命!必不负大帅所托!”

他不再多说,甚至没有擦拭脸上的血污,转身便朝着城下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嘶声点着相熟的低阶军官名字,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劈开一条通道。

李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口,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他重新转向城外,那两扇巨大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终于停止了闭合,反而在兵卒的奋力推动和门轴不堪重负的呻吟中,缓缓地、缓缓地,向内拉开了一道……仅容三四人并肩通过的缝隙。

缝隙之外,是更加汹涌、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骤然爆发出疯狂力量的人潮。

“快!快进去!”

“门开了!官老爷开恩了!”

“娘!抓紧我!”

“别挤!孩子!我的孩子!”

哭喊声中,那道缝隙,如同巨兽缓缓张开的、狭小而危险的咽喉。金孝宗带着刚刚集结起来的、手持大棒和藤牌的兵卒,如同逆流而上的礁石,呐喊着,咒骂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在那片绝望的黑色潮水中,分开一条勉强可以称之为“路”的通道。棍棒挥舞,藤牌推搡,呵斥与惨叫混杂在一起。

秩序,以一种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被强行浇筑。

而就在这片混乱到极致的人潮边缘,几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其中一人,脸上抹着灰土,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城门,开了。

虽然只开了一道缝。

但,足够了。

可郑仁弘看到这里,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雉堞,目光在城下那片混乱的、正被强行疏导的人流,与远处江岸越来越清晰的黑田军旗帜之间快速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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