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40章 松涛
据说,最初只有一百人,皆是出身卑贱的农兵。如今,那一百人里,出了威震天下的“羽柴三锋矢”——木下忠重(佐助)、柴田胜重、水野平八,皆已是一国守护。其余的,不是身居要城的城代,便是掌管地方的代官。而他们的兄弟子侄,则构成了第二批“饿鬼队”的核心。即便如此,那些已成为大名、重臣的第一批“饿鬼”,只要身在主君身侧,依旧要轮流履行最原始的护卫职责。此刻,广间外肃立的二十人,便是如此。他们如同泥塑木雕,沉默地站立在指定位置,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饿鬼道众生”面具,只在眼孔后,透出冰冷如铁的目光。
这群人,是和他们的主君一起,吃着被同时代其他武家视为秽物、避之不及的猪肉(他们称之为“山鲸”)和鲸肉,饮着腥膻的兽乳,在尸山血海里滚爬,违背了无数“武家习惯”而成长起来的怪物。他们跟随赖陆闯阵、斩将、夺旗,参与了围杀井伊直政、乱军中袭杀神原康政、擒获德川秀忠、射死鸟居元忠,乃至展开让天下震恐的“江户大狩”……他们身上凝聚的血腥与煞气,经年不散,混合着一种迥异于常人的、仿佛来自山野与兽群的气息,让路过他们身边的公卿、大名们,都不自觉地屏息敛目,加快脚步。
夜风更劲,从海的方向猛烈吹来,卷过广间高耸的屋檐,吹得饿鬼队成员身后那绘有狰狞鬼面的“旗指物”猎猎作响,那声音撕裂了宴前的浮华乐音与寒暄,像是某种来自异界的、低沉而暴戾的战吼。
而后,淀殿步入广间。
喧嚣与光亮如潮水般瞬间涌来,几乎将她淹没。丝竹管弦之音靡靡,熏香、酒气、脂粉气、以及无数人聚集一堂的体热混合成一股暖腻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让阿静与正荣尼为她整理好裙裾,脸上已换上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矜持的微笑——那是在无数场合淬炼出的面具。
目光扫过,广间内景况一目了然。
最上首,主位之上,羽柴赖陆已然端坐。他未着华丽礼服,只是一身深紫色无纹小直垂,外罩墨色羽织,长发未束冠,仅用一根简单的绳结束在脑后。姿态闲适,甚至有些懒散地斜倚在肘枕上,一手把玩着酒盏,眼眸半阖,像是有些倦怠,又像在俯瞰座下众生。然而,没有任何人敢因这随意的姿态而有分毫轻慢。他存在本身,便是这广间内一切声光、气息、乃至人们心绪的无形中心。
她的位置,理所当然地,设在赖陆身侧稍下的位置,略高于其他所有侧室、公卿与大名。那是“御母堂”的尊荣,也是“宠眷”的体现。她缓步上前,自屏风后转出,步履平稳,只有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行走时带来些许难以察觉的迟滞。
就在她目光掠过赖陆身侧时,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在赖陆的侧后方,主君座席阴影的边缘,静静跪坐着一个青年。他身着墨绿色肩衣袴,容貌是毋庸置疑的俊秀,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过于精致的柔美,肤色白皙,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此刻,他双手平放膝上,身姿挺拔如松,低眉敛目,姿态恭谨到近乎刻板。
是池田利隆。
而他身前的地板上,端正横放着一柄太刀,拄在他与赖陆公的坐席之间——正是秀赖白日里献上的那柄“一期一振”。
茶茶的心,在胸腔里轻轻一跳。
她缓步上前,在赖陆身侧落座。赖陆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依旧把玩着酒盏,目光落在下方某处。但她坐下时,裙摆拂过榻榻米的细微声响,却让跪坐侧后的池田利隆,身形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他极其恭谨地、幅度极小地,向她的方向,垂首致意。那姿态,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带着质子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周全,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茶茶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却难以从利隆身上移开。
她舅父信长公……森兰丸……
记忆深处,那个风华绝代、让无数人为之侧目的少年身影,似乎与眼前这张俊秀而紧绷的年轻面孔,有了刹那的重叠。一样的美貌,一样的侧近,一样伴随主君左右。
但,也只是刹那。
茶茶的理智立刻将这荒谬的联想驱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池田利隆,绝非当年的森兰丸。兰丸是信长公纯粹的家臣之子,是个人才华与主君青睐造就的传奇,他的存在,几乎只关乎信长公个人的喜恶。而池田利隆……
茶茶的目光滑过他过于挺直的脊背,落在他身前那柄“一期一振”上。刀鞘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只沉睡的兽,静静卧在主人与新主之间。
人质。
这两个字,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在茶茶脑海。这是利隆最根本、最无法抹去的底色。他不是因为个人才华或美貌被选中的,他是三河十七万石大名池田辉政的长子,是被父亲送往这天下中枢的,最贵重的抵押品。“学习兵法、增长见闻”?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他坐在这里,本身便是池田家忠诚的保证,是他父亲野心的缰绳,是赖陆公掌控东方大名的锁链之一。
纽带。
茶茶想起了那位相模院督姬,利隆曾经名义上的“母亲”,如今赖陆公的侧室之一。这层由政治婚姻和死亡编织出的、脆弱而奇特的拟制亲缘,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利隆“人质”的身份之上,带来些许暧昧不明的色彩。赖陆公如何看待他?是单纯的质子,还是因为这层关系,会多一丝若有似无的、对“继子”的审视?抑或是,像外界揣测的那样,因这年轻俊美的容貌与特殊身份,产生了别的兴趣?
茶茶已然不会深想,毕竟她才是让赖陆的“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那个人,但座下那些带着狎昵目光打量身边小姓的藩主们,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这种揣测滋生的土壤。
可能的宠臣?
茶茶看着利隆低垂的、纤长浓密的睫毛,和他即便恭谨跪坐也难掩的优越身姿。年轻,俊美,身份特殊,常伴主君左右,传递机密,甚至……此刻代替小姓,为主君“扶着那把象征着太阁的刀”。这一切,都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众道”,联想到“宠幸”。在绝大多数武家与公卿眼中,恐怕早已将池田利隆,视作了羽柴赖陆身边的“森兰丸第二”——一个凭借非常规手段获得主君青睐与信任的幸运儿。
且说茶茶的心念电转,却只在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低眉顺目的俊美青年,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视线转向下方,自然而然地,落向应该属于“右大臣、姬路藩主”的席位。
秀赖已经坐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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