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454章 汉城·无声处的惊雷

奏疏以极其恭谨恳切的语气开头,先盛赞“父皇陛下天威浩荡,洪福齐天”,接着禀报了“赖陛下之威灵,汗王努尔哈赤忠勇奋发,将士用命,已于近日克复赫图阿拉故都,并尽收哈达、辉发、乌拉诸部,辽东旧民闻王师归来,箪食壶浆以迎,民心可谓归附”的“大好消息”。然而笔锋随即一转,开始详陈“伪明虽遭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熊廷弼据守辽沈,深沟高垒,整军经武,更闻其朝廷为解燃眉之急,正与泰西佛郎机(西班牙)夷人勾连,欲举借夷债以充辽饷军资,此诚不可不防”。最后,奏疏提出了核心请求:“儿臣与柳生大人、汗王并诸位贝勒熟议,皆以为当趁其夷款未至、国内生变之良机,巩固根本,速图进取。然我军远征疲惫,粮秣军械消耗甚巨,赫图阿拉新复,百废待兴,饥民待哺。故泣血恳请父皇陛下,体念前方将士忠勤,念及辽东新附百姓嗷嗷待哺,速拨粮秣三万石,火药一千桶,铅弹五万斤,棉布三千匹,并由水师星夜运抵义州,则军心可安,民心可定,辽东可固,伪明可图!”

秀赖念完最后一个字,将那份抄本工整地放回面前紫檀小几上的锦盒中,然后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随即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垂手肃立,不再发一言。但他的沉默本身,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暖阁内一片寂静。侍立在角落的几位朝鲜尚宫和日本上臈女官,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除了秀赖,暖阁内还坐着或跪坐着几人。嫡子羽柴康朝坐在秀赖下首,面容继承了母亲浅野雪绪的秀美和父亲的轮廓,只是线条更硬朗些,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他穿着朝鲜领议政的常服;羽柴秀如坐在另一侧,一身墨色小袖配浅葱色羽织,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奇楠香念珠,眉目平和,他是东本愿寺法主教如的乌帽子亲,气质中天然带着几分出尘的静谧;羽柴赖胜则显得有些坐不住,眼睛不时瞟向御榻上的父亲,他是京极龙子所出,主管朝鲜马政,身上带着股草场与骏马的勃勃生气。永昌大君李?坐在最下首,穿着改制过的朝鲜世子服饰,背挺得笔直,脸色却有些发白,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羽柴赖陆依旧半倚着引枕,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光泽温润的玉核桃,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等了一会儿,似乎在品味着奏疏的内容,也似乎在等待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独特的、慵懒中透着威压的磁性。

“三万石粮,一千桶火药,五万斤铅弹,还有三千匹布……” 他慢悠悠地重复着数字,目光从手中的玉核桃上抬起,缓缓扫过暖阁中的儿子们。“康朝。”

“儿臣在。” 羽柴康朝应声起身,动作利落。他今年刚满二十,但气质已然十分老成。

“你署理朝鲜八道民政也有些时日了,还兼着义州、平壤几处大仓的监理。宁城君要的这些东西,从朝鲜的库里,挤得出来吗?运得过去吗?” 赖陆问得随意,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康朝略一沉吟,抬头,目光清澈,语速平稳地回答:“回父皇,此事需分几面看。自父皇定鼎三韩,移民安堵,劝课农桑,二十年来,朝鲜各道常平仓、义仓确有一定积储。然,其一,去岁咸镜道北部、平安道西北部,夏有涝,冬有奇寒,收成本就不丰,春耕在即,需预留足够籽种与本地赈济存粮,此事不可轻动。其二,水师转运,耗费巨大。三万石粮自全罗、庆尚等产粮地征集,陆路运至釜山、蔚山等港,途中鼠耗、车耗,十去其一。再由海路运抵义州,海风颠簸,湿气侵腐,加之船工耗费,抵达义州能存两万两千石,已是侥天之幸。而自义州再逆鸭绿江而上,或走陆路穿过咸镜道山地运抵赫图阿拉,山路崎岖,民夫消耗,又能剩下几何?恐最终能送至努尔哈赤手中的,不足一万五千石。此仅为粮一项,已耗损过半。”

他顿了顿,见父亲神情未变,继续道:“其三,火药、铅弹,多为日本国各匠坊所产,精品储存于对马、壹岐、名护屋乃至釜山倭馆,本为供应朝鲜驻军、水师,及防备南方海域、弹压地方不轨之用。若按宁城君所请数目调拨,则朝鲜境内各处要塞、倭馆武库,瞬间为之一空。倘若有变,缓急之间,恐无利器可用。其四,也是儿臣最虑者,” 他声音稍稍提高,目光变得锐利,“赫图阿拉已复,哈达、辉发、乌拉皆下,那努尔哈赤已尽收建州故地,部众归心。其既已立稳根基,正该‘以战养战’,就食于敌,或以其所获之毛皮、人参、东珠、战马等物,与我互市,换取必需之盐铁布帛。若仍一味由我方千里转输,无偿供给,长此以往,非但朝廷财力难支,更易助长其怠惰依赖之心,失却进取锐气。儿臣恐……恐养成其骄纵坐大之态,尾大不掉,反噬其主。”

康朝的话,条分缕析,从实务损耗到战略风险,层层递进,尤其是最后“尾大不掉”四字,说得清晰而冷静,却重若千钧。

赖陆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另一侧:“秀如,你常听法主讲经,也说说看。”

羽柴秀如松开念珠,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声音温和清越:“南无阿弥陀佛。父皇,儿臣年幼,于钱粮甲兵之事,所知甚为粗浅,不及康朝兄长万一。只是平日听法主开示,常言‘众生皆苦,因果不虚’。宁城君兄长远在苦寒之地,周旋于虎狼之间,一心为父皇分忧,其志可悯,其情可察。然,方才康朝兄长所言损耗,亦是实情。每一石粮,皆出自农夫血汗;每一桶火药,皆耗工匠心力。轻易予之,恐非惜福之道。”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带着一种悲悯:“再者,女真如狼,饱食则慵,饥馑则狂。如何饲喂,方能使其爪牙为我所用,而又不敢反噬,其中分寸拿捏,非有大智慧、大毅力不可为。儿臣愚见,或可稍减其数,徐徐图之,观其行止而后定。毕竟,辽东战事一起,杀戮难免,生灵涂炭。我佛慈悲,父皇掌乾坤杀伐,亦怀好生之德。若能以些许粮秣,暂止刀兵,缓其饥荒,亦是功德。只是这‘些许’之度,儿臣实不敢妄言。”

秀如的话,听起来平和超脱,甚至带着慈悲,但细细品味,却绵里藏针。既认同了康朝的“损耗说”,又用“因果”、“惜福”抬高了反对的格调,再用“饱食则慵”点出风险,最后以“慈悲”和“功德”为理由,实际上支持的是“少给、慢给、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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