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24章 菰米饭

秀忠将碗底最后一点粥渣刮净,仰头倒进嘴里。粗糙的菰米混着野菜的微涩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沉实的饱足感。他抹了把嘴,将碗重重搁在矮几上,碗底与木板相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今川氏真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褪了色的钱袋,解开系绳,倒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搁在秀忠面前的席上。

“喏。”

秀忠低头看去。那串钱约莫百来文,磨损得厉害,边缘泛着幽暗的光。他捡起来,一枚枚细细摩挲、辨认。出乎意料,除了四五枚成色极差、字迹模糊的“恶钱”,其余皆是厚重规整的“永乐通宝”和近年新铸的“羽柴永乐”。

“竟然……多是良钱?”秀忠有些吃惊。乱世之中,私铸恶钱泛滥,这般成色的钱串,已算硬通货。

“老夫年轻时攒下的棺材本儿,”氏真拍拍衣摆,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偻,“留给你家小。别动心思揣着当盘缠——饿死在路上,还不如死在江户。”

秀忠捏着那串钱,指尖能感受到铜钱冰凉的触感,和麻绳粗糙的纹理。他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小柄短刀,割断麻绳,仔细数出约莫八百文,推到阿静面前。

“收好。往后家中用度,你来支应。”他看着阿静,声音没什么起伏,“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依旧可去本丸告求。不必提我,只说你与阿月是女流,无以为继。阿姊她……总不至于眼看着你们饿死。”

阿静抬起眼,深深望了秀忠一眼,俯身行礼,将那八百文仔细收进怀中。

秀忠又拿起剩下的两百余文,连同那几枚恶钱,揣进自己怀里。想了想,起身走回寝室,不多时,捧出一方用锦布包裹的砚台。

那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紫石,形制古朴,石质温润,一侧有淡淡蕉叶白的纹理。是当年离开西之丸时,他唯一带出的、还算值钱的旧物。

他将砚台递给阿月。

阿月不接,只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拿着。”秀忠将砚台塞进她手里,触手冰凉沉重,“家里若真揭不开锅,便寻个可靠的铺子,将它卖了。总能换些米粮,撑些时日。”

阿月捧着砚台,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哽咽道:“您……务必保重。”

秀忠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廊下,穿上草履。晨光已高,庭院里树影婆娑,远处本丸的天守阁静默地矗立在蓝天之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勉强算是“家”的宅院,看了一眼廊下跪坐的两位女子,和靠在厨门边、抱着胳膊、看不出神情的今川氏真。

然后,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从米藏奉行宅邸到本丸的路,秀忠闭着眼也能走完。过去数月,他时常醉醺醺地走过这条道,去寻阿姊讨钱,或是挨骂。路旁的町人、巡逻的足轻,乃至本丸门前的守卫,都认得这张脸——这张属于“松平秀忠”,却又与这座城池新主人格格不入的脸。

无人阻拦。

守卫们看着他走近,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漠然,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怜悯。他们默默让开通路,如同让开一截无关紧要的枯木。

秀忠穿过重重门廊,来到御殿阶前。此处原本是德川时代他常来的地方,如今廊柱依旧,叠蓆已新,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熏香气息。督姬的寝殿外,唐纸门紧闭,两名身着浅葱色小袖的年轻侍女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两尊没有生气的偶人。

秀忠在廊下站定,整了整略显皱巴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对着那紧闭的袄户,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冰冷的地板,发出沉闷的轻响。

“松平秀忠,”他抬高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蒙阿姊多年照拂,愧无以报。今闻赖陆公欲征不廷,秀忠虽不才,愿效犬马,随军出征。特来辞行,万望阿姊……保重。”

话音在空旷的廊间回荡,渐渐消散。

袄户后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

许久,督姬的声音才从门后传来,隔着厚重的唐纸,显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听出那刻意压制的、冰片般冷硬的质地:

“糊涂。”

只两个字,便再无下文。

秀忠跪在冰冷的地上,腰背挺得笔直,没动。

又过了片刻,督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乃松平氏最后血脉,赖陆公既有‘亡其国不绝其嗣’之约,你便该安守本分,延绵血食。战场凶危,岂是儿戏?退下!”

秀忠怔了怔。“亡其国不绝其嗣”——这是赖陆当年接受德川降伏时的承诺。他从未深思过这句话的分量,此刻被督姬骤然点破,心头却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对着紧闭的门扉,提高了声音:“正因是松平最后血脉,秀忠才更不该苟安于此!赖陆公宽仁,留我性命,赐我宅邸,秀忠岂能终日醉卧,徒耗米粮?此番请战,非为虚名,但求……但求不愧此身!”

“不愧此身?”门后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哗啦”一声,袄户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

午后的天光泻入昏暗的室内,也照亮了门后那张脸。

督姬站在背光处,一身素白,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几缕散落在颊边。而最刺目的,是她左侧脸颊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鲜红的五指印痕。痕迹已转为深红,微微肿起,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似乎毫不在意这伤痕暴露于人前,只死死盯着跪在廊下的秀忠,眼底翻涌着怒火,以及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若是死了,”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松平这一苗字断绝,你承担得起吗?父亲、祖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你拿什么去见?!”

秀忠被她脸上的掌印和眼中的厉色慑住,一时语塞:“阿姊,你的脸……”

“我的脸?”督姬冷笑一声,那笑容扯动伤处,让她眉头蹙了一下,更显狰狞,“拜你所赐!若非你这不成器的弟弟,我又何至于此?!”她向前一步,逼近门槛,阴影笼罩着秀忠,“你以为请战便是男儿气概?便是洗刷耻辱?荒唐!你死了,一了百了,我呢?松平家呢?赖陆公会如何看我?看我,连一个弟弟都护不住,连最后一点血脉都保不全?!”

“我……”秀忠想辩解。

“闭嘴!”督姬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滚回去!回你的米藏奉行宅,守着你的妻妾,多吃几口米饭,多生几个孩子!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是你对松平、对德川、对你身上这点血脉,唯一该尽的责任!”

她说完,不再看秀忠一眼,猛地合上袄户。

“砰”的一声闷响,将内外斩成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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