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437章 芳茹余烬
话音未落,屋里又迎出几人。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都是熟人,都是这些年在芳茹园、在无锡东林、在各种讲会上常见的身影。此刻聚在这小小院落里,个个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之气,像是被北地这无尽的风沙浸透了。
“先生。”众人齐齐行礼,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焦灼。
赵南星点点头,没多寒暄,径直往正屋走。屋里已经生了炭盆,暖烘烘的,却也闷。众人依次落座,杨涟亲自沏了茶,是寻常的茉莉香片,热气袅袅,却化不开满室凝重。
“景逸的事,”赵南星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暖手,“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对视一眼,左光斗先开口,声音沉:“诏狱里透出的消息,说是从高兄无锡老家搜出了与那朱彦璋往来的书信,信里论及江南田亩、漕粮、卫所虚实。还有让明德那案子——让明德在凤阳守祖陵,本是个闲差,却突然举家自焚,只留了个幼子,说是被高兄派人接走了。如今那孩子下落不明,锦衣卫便咬定是高兄杀人灭口,与逆贼里应外合。”
“荒唐。”赵南星吐出两个字,茶盏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景逸的为人,我清楚。他若真要通敌,何须留下书信?又何必去动一个远在凤阳的闲职皇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魏大中苦笑,“如今皇上……是铁了心要清账。高兄是太子讲官,又是清流领袖,拿他开刀,一石三鸟。”
屋里静了静。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熊奋渭他们呢?”赵南星换了个话头。
“更惨。”左光斗摇头,“革职下狱不说,皇上前日下了旨,说他们既忠勇可嘉,便全数编入‘忠义营’,不日押送南京军前效力——美其名曰‘赞画军务,督战杀敌’。”
“南京?”赵南星眉头一皱,“南京现在……”
“守不住。”杨涟接口,言简意赅,“昨日到的塘报,羽柴赖陆——就是那朱彦璋,麾下倭军水师已全据长江,陆师分三路围了南京。魏国公徐弘基闭门死守,但外城多处坍塌,军心已乱。更要命的是,戚金、张名世、陈寅那支川浙兵,在龙潭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戚金被俘,张名世战死,陈寅下落不明。”
“三路援军,应天巡抚薛国用、操江提督刘廷策、总兵杜弘域,在秣陵关外被倭军主力击溃,薛国用自刎,刘廷策被俘,杜弘域仅以身免,如今退守镇江,已是惊弓之鸟。”袁化中补充,声音发涩,“南京……已成孤城。”
屋里死一般寂静。
赵南星慢慢靠向椅背,闭了眼。他想起高攀龙去年秋天在芳茹园说的话:“辽东建虏日炽,西南土司屡叛,朝廷却还在党同伐异。”
如今,不用等建虏,也不用等土司。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建文余孽”,带着倭寇,就要把大明朝的陪都、太祖的孝陵,一并吞了。
“朝堂诸公,”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如今是什么章程?”
众人又对视,这次,是周朝瑞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还能有什么章程?方从哲一党,咬定了‘倭寇远来,势难持久’,主张固守待援,以拖待变。叶福清倒是主战,可手里无兵无饷,说不上话。兵部黄嘉善、户部李汝华,如今只管哭穷——也确实穷,太仓早空了,九边欠饷数月,辽东那边催饷的文书雪片似的,熊廷弼已经说了,再不发饷,军变在即。”
“所以,”赵南星缓缓道,“是准备议和?”
没人应声。算是默认。
炭火又噼啪一声,这次爆得有些烈,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暗了。
“你们呢?”赵南星看向杨涟,又看向左光斗,看向这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你们怎么想?”
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远远的风声。
最后,是顾大章先打破沉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学生……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说,这次声音大了些,却更茫然:“学生读圣贤书,知道‘君辱臣死’,知道‘主忧臣辱’。可如今……皇上不认为辱,认为辱的臣子下了狱。该忧的,皇上似乎也不忧。我们……我们除了上疏,除了跪谏,还能做什么?上了疏,留中不发。跪了谏,下狱充军。这、这……”
他说不下去,脸憋得通红,是羞愤,也是无力。
“杨涟,”赵南星点名。
杨涟抬起头,那双灼亮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草稿,放在桌上,推到赵南星面前。
“这是学生昨日草拟的,”他声音很稳,却隐隐发颤,“请皇上罢方从哲,斩黄嘉善、李汝华以谢天下,尽发内帑,募天下义勇,御驾亲征,与逆贼决一死战。”
赵南星没看那份奏疏。他只是看着杨涟:“你知道,递上去会如何。”
“知道。”杨涟点头,“下狱,充军,或者……论死。”
“那为何还要写?”
“因为不能不写。”杨涟的声音忽然提高,眼里那簇火又烧了起来,“先生!孝陵丢了!太祖陵寝,被倭寇占了!南京就要丢了!江南半壁,眼看就要沦于腥膻!这个时候,朝堂诸公还在扯皮,还在算计,还在想着党争,想着和谈!这口气……学生咽不下!这大明的天,还没黑到看不见一点光!”
他说得急,胸口起伏,额上青筋都凸起来。
左光斗按了按他的肩,示意他冷静,然后转向赵南星,声音沉缓些,却一样带着决绝:“先生,文孺说得是。这口气,不能咽。如今朝堂,方从哲把持内阁,浙党盘根错节,皇上又……又似乎心意已决,要拿清流开刀。高兄下了狱,熊奋渭他们被发配军前——下一步,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是不是要把所有说真话、主死战的,都清理干净,好给他们议和腾地方?”
“所以,”赵南星慢慢道,“你们聚在这里,是想听听我这罢官老朽的主意?”
众人低下头。算是默认。
赵南星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茉莉香片,凉了之后,泛着股涩苦。
“叶福清怎么说?”他忽然问。
魏大中苦笑:“次辅大人……什么也没说。前日去见他,他只摇头,说‘羽柴赖陆刁顽,不可与之争锋,宜静待其变’。”
“静待其变,”赵南星重复这四个字,扯了扯嘴角,“等南京城破?等太祖陵寝被掘?等那‘建文余孽’在孝陵前登基称帝?”
没人回答。
窗外风声紧了,卷着沙土,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忽然,远远地,有什么声音混在风里传进来。
起初是嗡嗡的,像蜂群。渐渐大了,变成嘈杂的人声,呼喝,哭喊,还夹杂着零星的、瓷器碎裂的脆响。
屋里众人都是一怔。
“外头怎么了?”薛敷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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