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436章 丹墀血
方从哲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上前一步。他没有叶向高那份“爱才”之心,他是首辅,此刻只觉得这群书生可恶,可恨,坏了他的大局!
“尔等口口声声御驾亲征,”方从哲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嘈杂,带着久居上位的冰冷,“本官问你们,粮草何在?兵马何在?军饷何在?!”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熊奋渭,你是都察院的,你来说,太仓现在还有多少存银?边镇欠饷几个月了?李希孔,你是兵科的,你来说,京营现有多少实额?能战之兵几何?火器甲胄可曾齐备?亓诗教,你是礼科的,你来说,陛下若亲征,卤簿仪仗如何?沿途行在如何?粮草转运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浇在炭火上,嗤啦作响。
熊奋渭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方阁老!事在人为!陛下若下决心,天下忠义之士必云集景从!粮饷可筹,兵马可调——”
“可筹?可调?”方从哲冷笑,打断他,“拿什么筹?加派辽饷,还是再加剿饷?百姓已不堪其负,你是要逼反天下吗?!拿什么调?辽东的兵能调?宣大的兵能调?还是你要调卫所那些老弱病残,去给逆贼的西洋炮送死?!”
“方从哲!”跪在后面的一人猛地抬头,是翰林院编修缪昌期,他素以狂直着称,此刻更是目眦欲裂,“你身为首辅,不能匡扶社稷,反在此长逆贼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居心?!莫非你与那逆贼——”
“缪昌期!”叶向高厉声喝断,冷汗都下来了。这话再说下去,就是诛心之论,要出人命的!
“下官说错了吗?!”缪昌期豁出去了,指着方从哲,又指向皇极门,“陛下!陛下啊!您听听!这就是我大明的首辅!敌军已至,不思退敌,只知推诿!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祖陵受辱,陛下蒙尘,为臣子者,不能为君父分忧,反在此锱铢必较,斤斤于钱粮兵马——试问,若无陛下,要这钱粮何用?若无社稷,要这兵马何用?!”
“说得好!”
“缪兄说得是!”
人群又骚动起来,许多年轻官员被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跟着高呼。
方从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缪昌期:“你、你……狂妄!无知!误国!”
“误国的是你方从哲!”国子监司业郭允厚也站了起来,他年纪大些,须发皆白,此刻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尚书》有云:‘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今祖宗基业将倾,为臣子者不思继之述之,反以‘钱粮不足’推诿塞责,与那不肯构堂屋的不肖子何异?!陛下!老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说一句——亲征与否,关乎天命人心!陛下若不出,天下人心尽失,则社稷危矣!”
“陛下——!”
“陛下——!”
声浪又起,这次更加汹涌。方从哲和叶向高被围在中间,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两叶小舟,随时会被吞没。
就在这时,皇极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了。
吱呀——
声音不大,却像有魔力,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所有人,跪着的,站着的,吵嚷的,哭泣的,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洞开的门后。
万历皇帝走了出来。
他没有坐轿,没有乘辇,就那样一步一步,从门里走出来。左腿显然不便,走得有些慢,有些跛,可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在丹墀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走到丹墀边缘,停下。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悲愤、或惶恐的脸。最后,落在额头淌血的李希孔身上,停了一停。
“李希孔,”万历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刚才说,‘主辱臣死’?”
李希孔浑身一颤,伏地道:“是、是……臣,臣是这样说的。”
“好一个‘主辱臣死’,”万历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朕问你,逆贼朱彦璋寇犯松江时,你在做什么?”
李希孔一愣:“臣、臣在都察院当值……”
“逆贼破我孝陵,震动祖陵时,你在做什么?”
“臣……臣与同僚上疏,请、请陛下……”
“上疏,”万历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好。那朕再问你,逆贼的兵,是你看奏疏看退的?逆贼的船,是你写文章写沉的?”
李希孔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万历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熊奋渭:“熊奋渭,你说‘天下忠义之士必云集景从’。那朕问你,你是忠义之士吗?”
熊奋渭昂首:“臣一片丹心,天地可鉴!”
“好,”万历点点头,“那你告诉朕,你杀过几个倭寇?练过几天兵?知不知道火铳如何装药,炮弹如何测距?知不知道大军开拔,一人每日需耗粮几何,马匹需草料多少?”
熊奋渭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你不知道。”万历替他说了,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嘲讽,“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跪在这里,喊朕去亲征。用你的‘一片丹心’,用你的‘天地可鉴’,用你的额头磕出来的血,喊朕去死。”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三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口。
“陛下!臣等绝无此心!”熊奋渭急声道,“臣等是愿为陛下前驱,为陛下效死啊!”
“效死?”万历笑了,那笑容冷得瘆人,“好啊。熊奋渭,李希孔,亓诗教,缪昌期,姚希孟,郭允厚——”
他一一点名,被点到的人无不浑身一颤。
“尔等既如此忠勇,朕岂能不成全?”万历的声音陡然抬高,“卢受!”
“奴婢在!”卢受尖声应道。
“传旨:擢都察院御史熊奋渭、李希孔,礼科给事中亓诗教,翰林院编修缪昌期、姚希孟,国子监司业郭允厚……及今日在此,所有力主亲征者,皆入‘忠义营’,充为赞画。命他们即日启程,前往南京前线,为魏国公赞画军务,督战杀敌!”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风卷过宫墙,扬起几片枯叶,沙沙的响。
熊奋渭的脸,从通红,转为惨白,又从惨白,变成死灰。他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大口喘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身后的官员们,更是面如土色,有几个甚至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去南京前线?去那个已经被逆贼战舰包围、孝陵已失的绝地?去“赞画军务,督战杀敌”?
那是送死!是明明白白的送死!
“陛、陛下……”熊奋渭终于挤出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臣、臣等是文官,不、不通兵事……此去恐、恐误了军国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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