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435章 龙吟声撼(下)

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乾清宫后殿,万历皇帝朱翊钧坐在榻边,看着枕畔的郑贵妃。仅仅一夜,她的满头青丝竟已尽成霜雪,凌乱地铺在绣枕上,衬得那张曾经艳冠六宫的脸,苍白得像是宣纸糊的。

她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嘴唇翕张,发出梦呓:

“洵儿……洵儿……你别走……娘在这儿……”

万历的手指蜷了蜷。

“你不可以把由崧带走……”郑贵妃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哭腔,“为娘知道你在那边苦……可你给为娘留个念想吧……留个念想……”

她的脖颈开始耸动,那是极力压抑哭泣时才有的痉挛。可她依然没有醒,仿佛只要不睁眼,就能在梦里多留住儿子一瞬。

万历觉得眼眶发酸。他伸出手,想抚摸那刺眼的白发,指尖却在离发梢半寸处停住了。

他怕。

怕这一下抚摸,会惊破她的梦。怕她醒来后,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里,只剩下空洞和绝望——就像他现在一样。

手悬了半晌,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娘娘……”侍立在一旁的老宫女低声啜泣。

万历猛地起身。左腿传来钻心的刺痛——那是多年痛风留下的痼疾,每逢阴雨天、或者像现在这般心力交瘁时,便发作得格外厉害。他闷哼一声,扶住了床柱。

“陛下!”卢受抢步上前要搀。

“滚开。”万历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

他咬着牙,一点点直起腰。额上已渗出冷汗,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

他要上朝。

二十八年了。自万历十七年“国本之争”愈演愈烈,他最后一次“常朝”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这些年,他通过“留中”“中旨”和司礼监掌控着这个帝国,像操纵一具庞大的提线木偶。他以为这样可以躲开那些喋喋不休的言官,躲开那些冠冕堂皇的大义,躲开这个王朝日益溃烂的真相。

可现在,躲不了了。

洵儿死了。死在汉城,死在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玩弄于股掌的“倭寇”手里。不,不是倭寇。是朱彦璋——那个自称建文余孽、在孝陵前引动“龙吟”的妖人。

孝陵……

想到那两个字,万历的左腿又是一阵抽搐。他死死抓住床柱,指甲抠进描金漆木里。

“更衣。”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当那顶明黄轿辇缓缓抬出乾清门,驶过漫长宫道时,天色依然未明。宫墙夹出的天空是一条窄窄的铅灰色带子,没有星月,只有几盏惨白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

轿辇里的万历闭着眼。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

征辽券必须稳住。不,不仅要稳住,还要回升。沈泰鸿昨日密奏,晋商八家已经开始动摇——王登库、靳良玉、范永斗……这些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们手里攥着大明朝的银根,攥着辽东十几万大军的命脉。福王死了,他们与内廷、与郑贵妃那条隐秘的纽带断了。这些人精,嗅到危险的气息了。

得给他们新的饵。

盐引?不够。爵位?可以给虚衔,但不能给实权。开中法?那是祖制,动不得……或者,可以动一动?

万历的眉头拧成死结。

他还想下一道中旨:召福王世子朱由崧进京,陪伴郑贵妃。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是洵儿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了。郑贵妃需要他,需要一点念想,才能从这场噩梦里熬过去。

可他知道,这道旨意一出,内阁和六科会给事中会像闻到血腥的鬣狗一样扑上来。他们会说什么?“国本未定而召藩王世子入京,其意何为?”“陛下欲效宣庙故事乎?”——他们会把这件事扯到“国本”,扯到太子,扯到那些他早就听腻了的、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可洵儿死了!他的儿子死了!他只是想给发妻一点慰藉,这也有错吗?!

怒火在胸腔里冲撞,撞得他喉咙发甜。他强行咽下去,咽下一口带着腥气的唾沫。

轿辇停了。

“陛下,皇极门到了。”卢受尖细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万历睁开眼。透过轿帘的缝隙,他看见那座巍峨的宫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门后,是大明朝的中枢,是那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是那些各怀鬼胎、盘根错节的派系,是这个帝国溃烂的脓疮最集中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轿门。

左腿踩在地上时,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扶住轿辕,稳住身形。卢受和几个小太监想上前搀扶,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他要自己走进去。

一步步,踏上汉白玉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痛风是痛,心里是更深的痛——为洵儿,为郑贵妃,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终于,他踏进了皇极殿。

大殿里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首辅方从哲、次辅叶向高、六部尚书、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翰林院、通政司……京中四品以上官员,能来的都来了。许多人脸上带着惊惶,有些人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陛下驾到——”鸣鞭声起。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万历一步步走向那张蟠龙金椅。他走得很慢,很稳,尽管每走一步左腿都像要折断。他不能露出丝毫软弱,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终于,他坐下了。

龙椅冰凉,透过厚重的衮服,刺进骨头里。

“平身。”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嘶哑,但异常清晰。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万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脸。方从哲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叶向高微微抬着眼,目光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兵部尚书黄嘉善额上有汗。户部左侍郎沈泰鸿——他今日竟也位列朝班——脸色惨白,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说吧。”万历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孝陵的事,南京的事,还有——福王的事。”

死寂。

然后,像是往滚油里滴进一滴水,炸了。

“臣有本奏!”一个绯袍官员率先出列,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杨涟。他声音洪亮,带着某种豁出去的决绝,“陛下!钟山龙吟,孝陵震动,此乃上天示警!臣闻《洪范》有云:‘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咎瞀,厥罚常阴,厥极弱。时则有射妖,时则有龙蛇之孽——’”

“杨涟!”方从哲厉声打断,“陛下问的是南京军情,不是让你在此援引谶纬,妖言惑众!”

“方阁老!”杨涟毫不退让,转身面向方从哲,声音更高了,“下官所言,句句出自经典!太祖陵寝异动,岂是小事?若非朝中有失德,上天何以示警?!臣请问陛下,自去岁以来,辽东丧师,西南土司屡叛,山东白莲教匪蔓延,今又有倭寇——不,是那自称建文余孽的朱彦璋——寇犯南京,震动孝陵!此非天罚,何以至此?!”

“你——”方从哲气得胡须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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