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05章 応えぬ咆哮

“而最关键者,在于万历皇帝本人。”柳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一个公开的秘密,“这位陛下,已二十余年不常朝,政事多委于内阁与宦官。其人身有宿疾,性情……愈发难以捉摸。对于藩属纠纷,尤其是这种涉及废立、且一方有明显道德瑕疵的复杂案件,以万历皇帝近年来的作风,最大可能是——留中不发,或者简单批一句‘该部知道’,便将皮球踢给下面。”

柳生脑海中飞速调阅着作为“皇明之殇”阿婆主时所积累的知识,模拟着明朝官僚机器的运作:

“具体流程,臣推测如下:临海君抵达边境,消息经辽东巡抚急报入京。此事首先会归口礼部主客清吏司。礼部会先验明正身,然后将其安置于四夷馆或会同馆,名为款待,实为软禁。同时,行文朝鲜,要求现任国王(或世子监国)说明情况。而朝廷上的争议,主流意见——尤其是掌握实权的沈一贯等浙党官员——必然主张‘维稳’。理由无非是:光海君世子之位已定,不宜轻废;临海君有污点;朝鲜动荡会影响辽东边防。即便有少数言官借此攻讦,也难以动摇大局。最终,此事很可能在官僚系统的文牍往来与互相推诿中,渐渐冷却,不了了之。而辽东的李成梁等将领,出于边防稳定的现实需求,也绝不会支持一个可能引发朝鲜内乱的废世子。”

柳生的分析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完全是一个熟知历史与政治运作的专家口吻。他得出结论:“因此,臣以为,明廷跨海大举征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更可能采取外交斥责、敕令朝鲜自查、以及加强辽东戒备等成本较低的方式应对。这恰恰给了我们……”他忽然住口,因为看到赖陆公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形容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赞许,更像是一种听到有趣答案后的兴致盎然,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引导。

“新左卫门,”赖陆公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我历史学得不太好。你刚才提到万历二十九年……那场有名的,明朝大军在关外惨败的仗……萨尔浒之战,是在哪一年来着?”

柳生一怔,下意识答道:“回主公,是在万历四十七年,西历1619年。”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主公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哦,十八年后。”赖陆公点点头,仿佛在计算着什么,接着问,“那场仗,女真那边,出了多少兵马?万历皇帝,又派了多少兵马去征讨?”

柳生虽然不解,但还是凭借专业知识迅速回答:“据史载,努尔哈赤所率后金军,精锐约六万。明廷方面,则集结了来自南北的约十一万大军,分四路进剿,然调度失当,将帅不和,加之对地形和敌军战力误判,最终惨败,精锐丧尽。”

“十一万对六万……”赖陆公轻声重复,手指在榻沿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倾国之力,纠合十一万大军,讨伐一个辽东边外的部族。而我们送去的国书,直指他朱家法统,辱及他本人……他却可能‘留中不发’。” 他抬起眼,看向柳生,那双桃花眼中流转着深邃的光,“新左卫门,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柳生脑中电光石火。万历皇帝懒政?没错。朝廷党争?没错。财政困难?也没错。但主公特意点出“萨尔浒”的兵力对比……是想说,明朝并非完全没有动员能力?还是说……

忽然,一个更冰冷、更本质的念头窜入柳生脑海。他脱口而出:“或许……万历皇帝并非完全不知道边事艰难、国库空虚。但或许,他知道,却不在意。或者,在他看来,朱家的天下,与‘国家’的存续,并非一事。只要紫禁城的用度不减,只要矿税、榷税还能收上来,辽东的溃烂,藩属的纷争,甚至海外的挑衅,只要不立刻威胁到他的龙椅,便都是可以拖延、可以敷衍的‘癣疥之疾’。他在乎的,是皇权的体面,是朱家血脉的正统性,而非明朝这个‘国家’在域外的威信与利益。 我们的国书,刺痛的是他个人的体面(残疾)和家族的正统(建文),却未必能触动明朝这个庞大而麻木的官僚国家机器,为了‘雪耻’而进行一场代价高昂、胜负难料的跨海远征。”

说完,柳生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这是对明末政治痼疾最冷酷的解剖。

赖陆公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这次,似乎带上了些许真正的赞赏。

“说得好。”他缓缓道,“所以,我们不能只把即将到来的冲突,视为一场被动的‘保卫战’,等着明国造好船、练好兵,再来敲我们的门。”

他坐直了身体,那股慵懒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锐利。

“新左卫门,你可知,明朝若真想重建足以威胁我们的水师,最大难点何在?”

不待柳生回答,赖陆公自问自答:

“巨木。 尤其是用于打造龙骨、舵杆、桅杆的千年巨木。中原腹地,历经千年砍伐,此等巨材早已罕见。他们所需,多取自西南偏远山区(如四川、湖广深山),或从辽东、朝鲜购买。采伐已极为艰难,运输更是难上加难。深山伐木,扎成巨筏,沿江河放下,动辄经年累月,耗费无数人力物力。”

柳生眼睛猛地睁大,他瞬间明白了主公的意图。

赖陆公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在布置一道普通的命令:

“传令对马宗氏,以及我们在琉球、闽浙沿海的眼线。从即日起,密切监视一切从长江口、杭州湾、乃至福建沿海北上的大型木筏、货船。特别是那些标注为‘官木’、形制异常巨大的木排。”

“不必攻击明朝的港口,也不必挑衅其水师。我们的目标,是那些漂浮在海上、防御薄弱、缓慢北上的‘巨木筏’。用小船,用火攻,用伪装成海盗的浪人……总之,我要看到,明国为重建水师而搜罗的每一根珍贵巨木,都有相当一部分,沉在来我日本的半路上。”

“让他们修船的物料,永远凑不齐。让他们造船的工期,一拖再拖。让万历皇帝和沈一贯们,在朝堂上为‘木料何以屡屡遭劫’、‘海防空虚何以至此’继续争吵吧。”

“我们要的,不是一场决战。”赖陆公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雨幕,望向西边那片辽阔的大陆,“而是时间。是他们在内耗与困顿中,不断流失的时间和国力。等到他们终于勉强拼凑起一支舰队时,我们要让那片海,姓羽柴。”

柳生新左卫门深深俯首,感到背脊一阵战栗,这一次,并非因为压力,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明悟。主公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挑衅与回应,落在了更深远、更残酷的消耗战与时间赛跑上。这已不是阴谋,而是针对一个庞大帝国衰弱脉络的精准外科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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