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01章 血饵
而他郑沆,就是那个收网的人。网里是谁,网是谁撒的,他不能问,也不该问。他只需要把网收紧,把里面的鱼,一条条拖上来,宰杀。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他忽然很怀念那碗没喝完的粥。至少那粥,是干净的。
碧梧别院。
柳川调信坐在窗边,面前摊开一叠纸,笔墨齐全。但他一个字也没写。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流水、几株半开的梅花。景色清幽,守卫森严。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囚徒,尽管这囚笼铺着绸缎,熏着檀香。
世子要他写“所知的一切”。关于赖陆,关于日本,关于对马宗氏。
写什么?怎么写?
全写出来?那等于将宗氏和赖陆公的底牌掀开。不写?世子不会放过他。写得含糊?世子不会满意。
他想起离开堺港前,赖陆公的召见。那位年轻的“内府公”坐在屏风后,声音隔着绢帛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
“调信,你去朝鲜,不仅要送信,还要看。看他们的王,看他们的世子,看他们的朝堂。看他们是硬骨头,还是软脚虾。看他们是识时务,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若他们识时务,便给他们一条活路。若不识……”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轻笑了一声,“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顺昌逆亡’。”
当时柳川调信伏身应“是”。现在想来,赖陆公或许早就预料到,朝鲜人不会轻易就范。这封国书,不仅是通牒,也是试探,更是……诱饵。
诱出朝鲜内部的裂痕,诱出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诱出那些可以在关键时刻“用一用”的棋子。
门被轻轻敲响。
柳川调信没有回头:“进来。”
来的是别院的管事,一个面容和善、眼神却锐利的中年人。他端着茶盘,放在柳川调信手边,低声道:“柳川大人,方才外面递来消息。”
柳川调信这才抬眼:“说。”
“汉城乱了。”管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刑曹在抓人,抓的都是西人党的重臣。据说……是牵扯进诅咒世子的‘妖书案’。”
柳川调信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妖书案?”
“是。据说有人用巫蛊之术诅咒世子,还写了淫诗侮辱……赖陆公。”管事说到最后,声音更低,“那淫诗,和‘妖书’一起被发现的。现在朝野震动,世子震怒,下令彻查。”
柳川调信沉默了。淫诗?诅咒?一起发现?
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想起国书的内容——“建文苗裔”、“燕逆伪朝”。那是颠覆朝鲜信仰根基的猛药。而此刻汉城发生的“妖书案”,则是搅乱朝鲜朝堂的毒饵。
内外夹击。釜底抽薪,再搅浑水。
好手段。
“还有,”管事继续道,“釜山浦那边传来消息,我们的人……和朝鲜守军起了冲突。说是巡查时越界了,双方动了手,各有损伤。朝鲜那边反应激烈,已经增兵了。”
冲突。越界。增兵。
柳川调信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甘醇,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赖陆公的第二步棋,落子了。
国书是震慑,“妖书案”是内乱,釜山冲突是加压。三步棋,一步步,将朝鲜逼向墙角。
现在,该他柳川调信落子了。
他放下茶杯,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欲滴未滴。
写什么?
写赖陆公的雄才大略?写日本的兵强马壮?写宗氏的忠诚不二?
不。那些世子自己会查,会猜,会恐惧。
他要写的,是世子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一条路。一条在绝境中,或许可以走的路。
笔尖落下。
“臣调信,顿首再拜,谨呈朝鲜国光海君殿下……”
他写得很慢,字迹端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
他写日本国内并非铁板一块,仍有大名家对赖陆公的崛起心怀不满,尤其是关东、九州的一些旧族。
他写赖陆公虽自称“建文之后”,但此事在日本朝廷亦有争议,公卿之中,反对者不少。
他写对马宗氏的处境——夹在朝鲜与日本之间,所求不过贸易之利,生存空间,并非一定要与朝鲜为敌。
他写釜山冲突,可能是“下层军士鲁莽所致”,非赖陆公本意,更非宗氏所愿。
他写了很多,真话里掺着假话,实情里混着误导。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世子看到,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赖陆公并非不可战胜,日本并非铁板一块,宗氏可以成为桥梁,冲突可以平息。
代价呢?
代价是朝鲜必须“重新考虑”与赖陆公的关系。必须“正视”建文正统的问题。必须……做出选择。
写到最后,柳川调信停笔,看着满纸墨迹。这些字,像一条条毒蛇,即将游进世子的心里,啃噬他的犹豫,引诱他的恐惧,放大他的求生欲。
他放下笔,将纸叠好,封入信封,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他唤来管事:“将此信,交给看守的统领,请他务必转呈世子殿下。就说……调信身系两国,心忧大局,所言句句肺腑,望殿下明鉴。”
管事接过信,躬身退下。
柳川调信重新坐回窗边,望向庭院。梅花开得正好,点点嫣红,在初春的寒意中倔强地绽放。
很美。像血。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也许世子会看穿他的把戏,勃然大怒。也许世子会如获至宝,抓住这根稻草。也许……
他忽然想起离开堺港前,赖陆公说的最后一句话:
“调信,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朝鲜的臣服,是他们的‘选择’。而选择,往往需要……一点推力。”
现在,推力已经给了。
国书是推力,“妖书案”是推力,釜山冲突是推力,他这封信,也是推力。
剩下的,就看那位光海君殿下,是被推倒,还是……被推向他们希望的方向。
窗外的梅花,在风中轻轻颤动。
像是颤抖。
汉城,宋应洵府邸。
刑曹的差役破门而入时,宋应洵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冲进来的差役,淡淡地问:“来了?”
为首的捕头一愣,随即沉声道:“宋大人,刑曹请大人过去,问几句话。”
“问话?”宋应洵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讥讽,“是问话,还是……定罪?”
捕头不答,只是侧身:“大人,请。”
宋应洵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经过书案时,他看了一眼那局残棋——黑子大势已去,白子步步紧逼,只剩一角还在苦苦挣扎。
他拿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放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庭院里,家人聚集,女眷哭泣,仆役惶然。宋应洵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长子宋骏脸上。宋骏脸色惨白,想要上前,被他用眼神止住。
“没事。”宋应洵说,声音平静,“我去去就回。”
他知道,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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