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5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太人性的,终归于泥土

那些他一个人度过的日子,那些他和志气相投战友们一起度过的日子,那些他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但还是撑过来了的日子。

那些画面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几百年的时光压缩成了一个瞬间。

那瞬间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多到他的脑子处理不过来。

那些画面在他眼前快速闪过,像是临死前的走马灯。

他听说在深州,有一种说法——人在临死前会看见自己的一生。

他以为那会是漫长的,会从出生开始,按时间顺序,一幕一幕地重放。

但不是,那些画面没有顺序,它们全都挤在一起,同时出现。

他一生的所有时刻都在同一个瞬间里向他涌来,他来不及分辨,来不及回忆,只能任由它们淹没他。

他伸手摸了摸刀柄,那刀柄有点凉,比他的手指凉。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因为血液还在循环,虽然已经循环得很慢了。

那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传到手掌,传到手腕。

那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把他从那些涌来的记忆中拉回来了一点。

他的手指握住了刀柄,那刀柄有点粗糙,那些麻绳的纤维扎着他的手心。

那些纤维很硬,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刺进他手心的皮肤里。

有点疼,有点痒,那种感觉很真实,真实到让他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那手感很陌生,因为他不常用这种普通的刀。

他用的都是那些有名字的武器,那些原初武器,那些序列武器。

那些武器握在手里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们不只是武器,它们是活的,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记忆。

但这把刀不是,这把刀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块被打造成刀形的铁,仅此而已。

但那手感又很熟悉,因为他每年都会来摸一次,每次来都会握着这把刀站很久,想着明年是不是就用到它了。

他的手记得这刀柄上的每一处纹理,每一根麻绳的走向,每一处被磨得光滑的地方。

他摸过很多刀,握过很多刀,用过很多刀。

有些刀的名字他还记得,有些已经忘记了。

那些刀有的饮过千万人的血,刀身上有洗不掉的血腥味。

有的陪伴他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刀柄上刻着他当时刻下的字。

但没有一把刀,是用来杀自己的。

这把最普通的刀,这把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刀。

这把在任何一家铁匠铺里都能买到的刀,将完成那些神兵利器都不曾完成的使命。

这让他觉得有点讽刺,又有点释然。

原来死亡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仪式,不需要什么神奇的武器,只需要一块足够锋利的铁,和一个足够恨你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丁无痕。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他的脊椎骨在咯吱作响。

那声音像是老旧的木头在承受重压,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现在他转身的时候,骨头直接摩擦着骨头,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声响。

那声音从他的颈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传,像是一串鞭炮被慢慢点燃。

他转过身,面朝着丁无痕,面朝着太阳。

太阳在他背后,在密林的另一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光环。

那光环是金色的,和他的头发一个颜色。

金色的光从他的背后射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那些光在他身体的边缘勾勒出一条明亮的轮廓线。

从他的头顶,沿着肩膀,到手臂,到身体两侧,一直到地面。

他整个人像是一幅被镶了金边的画像,又像是一个即将被光吞没的影子,就像是神子背负着神环。

“行了。”他说。

他坐了下来。

不是跪,是坐。

他弯曲膝盖的时候,能听见关节发出的咔咔声。

膝关节里的滑液已经快要干涸了,那些骨头在缺乏润滑的情况下互相摩擦,发出生涩的声响。

他先是弯下一条腿,膝盖顶在地上。

草地是软的,膝盖陷进去了一点,能感觉到泥土的湿气透过裤子渗到皮肤上。

然后是另一条腿,他的身体在下降,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摔倒。

他的双手在空中微微张开,帮助维持平衡。最后他坐在草地上,双腿交叉在一起。

那姿态像是一个孩童,像一个在草地上玩耍累了、坐下来休息的孩子。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就是这样坐的,坐在花园的草地上,两条腿交叉着,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嚼。

草茎的汁液是甜的,带着青草特有的涩味。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不知道什么是罪,不知道什么是等待。

他只知道草是绿的,天是蓝的,嘴里嚼着的草茎是甜的。

那姿态,和他平时的优雅从容截然不同。

平时的他,总是站得笔直,脊梁像是一把剑。

他花了很长时间练习那种站姿,脚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只脚上,肩膀向后展开,下巴微收。

每一个细节都有讲究,都经过反复的打磨。

坐得端正,从不靠着椅背。

只有在私底下才有一个活着的自己。

但现在,他就那么随便地坐着,像是一个累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的背微微弯着,那是一条弧线,从颈椎开始,一直弯到腰椎。

那条弧线很软,很放松,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那些力气从他身体里流出去,流到草地上,流到泥土里,被大地吸收了。

他的头微微低着,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他的双手撑在草地上,十指张开,深深地插进泥土里。

那些泥土钻进他的指甲缝里,凉丝丝的。

他能感觉到泥土的颗粒感,那些细小的沙粒,那些植物的残骸,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微小生物。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微微弯曲,像是植物的根须,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

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把武器,那些武器有的轻如鸿毛,有的重如千钧。

轻的武器握在手里几乎没有感觉,像是手臂的延伸。

重的武器需要用两只手才能举起,每一次挥动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那双手曾经签署过无数道命令,那些命令有的救了千万人,有的杀了千万人。

他签字的时候,用的是不是同一支笔,不是同一瓶墨水,但是同一种字体。

救人的命令和杀人的命令,在纸上看起来一模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它们的区别。

那双手曾经抚过她的脸,那触感他还记得。

她的脸颊是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春天刚长出来的花瓣。

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开始,慢慢往下,划过眉毛,划过眼睛,划过鼻子,划过嘴唇。

她的嘴唇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指尖上。

现在,那双手撑在地上,撑在那片他即将死去的土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叶的汁液。

那些泥土填满了他掌纹的每一条沟壑,那些草汁把他的手指染成了浅绿色。

他就要用这双手,这双做了所有事情的手,最后一次触摸这片土地。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丁无痕。

那仰视的姿态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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