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0章 六十小时(下)
在振动刀的高频啸叫里,那笑声穿透了一切,诡异而悲壮。
第三十三个小时。
第三十六个小时。
第四十个小时。
有人开始出现幻觉。连续四十个小时不睡觉,持续高强度战斗。
肾上腺素反复分泌、耗尽、再分泌、再耗尽,大脑的神经递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护甲的生命监测系统记录到很多士兵的脑电波出现了异常波动,那是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
大脑的部分区域已经开始进入微睡眠了——
眼睛还睁着,枪还在打,刀还在砍,但大脑皮层已经开始做梦了。
一个士兵突然看到自己的母亲站在前面。
她就站在那堆虫尸顶上,穿着那件碎花裙子,那还是他印象中的样子,蓝底白花,袖子是荷叶边的,裙摆微微飘动。
她站在那里,对着他微笑,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他的小名,又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他愣了一下,护目镜的光学传感器忠实地告诉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堆虫子的尸体。
但大脑的可视皮层告诉他有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很亲切的人站在那里。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很多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还在训练营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但他看到她站在那里,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那股味道混在虫子的腥臭里,很不真实,又很真实。
他咬着牙,继续开枪。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想走过去,想走上那堆虫尸,想张开双臂抱抱她,想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想告诉她这些年他一个人过得有多苦。
但他不能。
因为那不是真的,那是大脑在骗他,是幻觉,是四十个小时不睡觉的后果。
他只能继续开枪,每扣一下扳机就打碎一只虫子的脑袋,每打碎一只虫子的脑袋就觉得离那场幻觉远了一步。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在头盔里无声地流,但他没有擦,因为他两只手都在开枪,腾不出来。
第四十三个小时。
第四十六个小时。
第五十个小时。
两天过去了。
四十八小时,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没有停下休息超过十秒钟。
哪怕有轮换,休息的时间也很难超过两个小时。
神经已经从紧绷状态变成了麻木状态,脑子和身体之间的联系好像断了。
信号从大脑发出到手指执行之间仿佛隔了一秒多钟的延迟,扣扳机这件事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肌肉记忆。
那些虫子还在涌来,但已经明显稀了。
战场上能透进来一些光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抬头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士兵还在战斗,但也少了,也稀了。
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虫子的,堆积如山;有人的,躺在虫尸中间,安静得像是睡过去了。
有人趴在虫尸上,一动不动,护甲的生命监测系统还在往外发信号,微弱的脉搏和呼吸还在。
他只是睡着了,在战场上,在虫尸堆里睡着了,护甲的姿势保持系统把他在倒下的那个姿势锁定了。
让他保持着半蹲的状态。
被另一个士兵瞬间拉起拖到防线后方,在后面睡,总比在前面睡强点。
有人靠在工事的墙上,歪着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太轻了。
连头盔的麦克风都捕捉不到内容,只能收到一点点气流的振动,像是风刮过电话听筒的声音。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息声传到通讯频道里,呼哧呼哧的。
像是拉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力,护甲的呼吸辅助系统在拼命地往肺里灌氧气。
第五十三个小时。
那个中年士兵终于撑不住了。
他靠在一堆虫尸上,虫尸的体温早就散尽了,冰凉的,摸上去像摸一块冻肉,硬邦邦的,有些已经僵硬了,腿都翘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护甲的呼吸传感器显示他的血氧饱和度已经降到了危险值。
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像是最后一口,每一口气呼出来都带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他的身上全是伤,大大小小数都数不清,护甲的损伤报告系统已经崩溃了——
太多损伤,系统处理不过来,只跳了一个“全面损伤”的概括性警示。
最重的那道伤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是虫子前肢整个斜切下去的。
护甲被划穿,皮肤被切开,肌肉翻出来,深可见骨,能看到白花花的肋骨在随呼吸起伏。
止血泡沫用完了,急救贴片也用完了,伤口就那么敞着。
用一块从死去的战友护甲上撕下来的内衬布绑着,布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有一股铁锈味。
他的双手已经不能动了,手指僵硬地蜷缩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其实什么都没握,就是手指自己蜷起来了,肌腱在断裂之后自动收缩,把手指拽成了那个形状。
他的手背上能看到肿胀的血管,青紫色的,像是要撑破皮肤。
他的腿也在抖,大腿的肌肉在不停地不自主收缩,一下一下的,护甲腿部还有电刺激器在工作。
但那电流已经没什么用了,肌肉早就疲劳到了极限,不管给多少电刺激都只会颤抖。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护目镜上糊了一层什么东西——
有虫血,有自己的血,有汗汽凝结的水雾,还有护目镜本身的划痕。
他只能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影子在晃动,那些影子是虫子还是人,他分不清。
“老子……他妈的还活着……”他喃喃自语,头盔的麦克风捕捉到了那微弱的声音。
传到了通讯频道里,被通讯系统忠实地记录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带已经没有力量了。
每一个字都是从肺的底部挤上来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但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庆幸,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一样。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一个医务兵跑过来——
跑的时候,他自己的腿也在打软,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是在巡视阵地的时候发现这个中年士兵的,护目镜上的伤员定位系统标出了这个位置。
生命信号已经很微弱了,但还在闪,一闪一闪的,黄色的,不是红色的。
他蹲下来,想要把那个中年士兵抬上担架,但中年士兵摆了摆手——
那手势很轻,只是手指动了几下,手指弯曲又伸直,在满是血腥的手甲里做了个“不”的动作。
他指了指前面,手指颤抖着,不确定他究竟指了哪个方向。
“别管我……还有人在……”
他的声音很弱,但语气很坚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而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挤最后一口气。
医务兵看了看前面,那里,确实还有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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