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圆
第491章 雨过天晴

天色忽然亮了起来。几乎是同一瞬间，雨刮器戛然而止——司机松开了开关。那肆虐了半日的暴雨，仿佛耗尽了力气，毫无征兆地突然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雾气。

车子最终停在了云南中路172弄口。简莉莉付过车费，看着窗外被阳光照亮、却依旧湿漉漉的弄堂，顺口嘟囔了一句：“老天爷倒是帮忙的，太阳出来了。”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晴朗，却让寇大彪的心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他没觉得老天帮忙，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耍了，早知如此，真不如坐一会再出门了……

四个行李被卸了下来。寇大彪没等简莉莉吩咐，默不作声地拎起那两个蛇皮袋和装着书本的纸箱，走得有些踉跄。

简莉莉在前面带路，一手抱着苗苗，另一只手死死搂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钱箱。

他们拐进了172弄深处的一条支巷，在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停下。简莉莉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捅开门锁。

一股子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樟脑丸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个典型的单开间石库门户型，进门有个巴掌大的小天井，接着便是狭窄的客厅，也就是堂屋。左右两边分别是局促的卫生间和灶披间，再往里走，才是一间朝南的卧室，光线还算充足，但家具显得陈旧而拥挤。

寇大彪把三个箱子重重地撂在客厅的水门汀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也不管脏不脏，瞅准墙角一把破旧的折叠椅就瘫坐了下去，整个人像散了架。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水，分不清那是没干的雨水还是刚出的虚汗，只觉得浑身黏腻得难受。

简莉莉也放下了钱箱，把还在抽噎的苗苗放在客厅那张蒙着塑料布的旧沙发上。她转身打开角落里那台嗡嗡作响的单门冰箱，摸出一罐冰镇可乐，“啪”地一声拉开，递到了寇大彪手里。

“彪彪，今天真的辛苦你了。”简莉莉抽出几张餐巾纸，顺势递了过去。

寇大彪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接过可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大半罐，随即打出一个响亮的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他实在没力气多说话。

他借着擦嘴的功夫，眯着眼扫视了一圈屋内。墙角堆着好几只还没拆封的编织袋，露出印着“联华超市”的塑料袋一角，里面塞满了卫生纸、洗衣液这类琐碎的生活用品。旁边的五斗橱上，还叠着厚厚一摞婴儿尿不湿。看得出来，在搬到这破地方之前，简莉莉已经尽力在置办家当了。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确实不容易。可他此刻脑子里竟全是自己母亲的身影，自己的妈妈何尝又不是呢？伺候老爸这个瘫子，还得惦记自己这个到现在都没长大的“孩子”。

“那我要么先回去了？”寇大彪喘着粗气问。

简莉莉没接这话茬，反而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抖出一根递给寇大彪，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急什么，等会儿外面一起吃点晚饭再走。”

“真的不用了阿姨，我妈妈还等我回去吃晚饭呢？”寇大彪接过烟点上，顺势站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摆出了告辞的姿态。

可还没迈开步子，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硬邦邦的一沓东西被塞进了他湿漉漉的裤兜里。

寇大彪低头一摸，是钞票。不用数，仅凭那厚度和质感，他猜测起码有一千块。

他心头猛地一热，像被炭火烫了一下。可转念一想，今天这趟浑水，不就是因为昨天蹭了人家一顿饭吗？现在搬这几趟东西就收一千块，那自己和那些趁火打劫的有啥区别？将来元子方出狱，这笔账算起来，到底算帮忙，还是卖苦力？

“那阿姨，没事的话，我真的先回去了。”寇大彪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倔劲。

“拿着吧，彪彪。”简莉莉语气变得热切起来，甚至推了他一把，“打个车早点回去，这钱你拿去浴室洗把澡，阿姨真的很不好意思。”

寇大彪不想再纠缠，更不想把这份人情变成交易。他懒得再废话，手伸进兜里，把那叠钱掏出来随手往脚边地上一丢，没等简莉莉反应过来弯腰去捡，便像逃命似的，转身一溜烟跑出了门。

他朝着人民广场公交车站的方向疾走，一心只想快点回家躺下。谁知才走出两百米，天色陡然像被蒙上了脏污的黑布，方才那轮刺眼的太阳早已不知所踪。还没等他骂出声，几滴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脑门上，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天际，暴雨如注，瞬间将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他身上那半干的衣衫，转瞬又被浇得透湿，偏偏走得急，那把伞早忘在了简莉莉家的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