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苟活
第1章 沧海遗珠
大定元年,公元581年,二月。
北周静帝宇文阐将帝位“禅让”给了权势熏天的杨坚。
杨坚改国号为“随”,后又觉“随”字带“走”不吉,遂改为“隋”。一字之易,北周国祚就此终结。
彼时,都城长安,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北周宗室成员顿成惊弓之鸟,四下奔逃,唯恐慢一步便成新朝祭旗之物。
其中一支,在一位旁支宗老的带领下,趁夜色掩护,仓皇南逃,遁入连绵不绝、易于藏身的秦岭山脉。
他们在一条人迹罕至、近乎与世隔绝的隐蔽山谷中落脚,希冀借此险峻地势,延续宇文一脉的香火。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
长安城内,秦王李世民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矛盾已至不可调和之境。
六月四日,晨,玄武门。
李世民不再犹豫,率领麾下心腹干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宇文士及、高士廉、侯君集、程知节、秦叔宝(护卫李世民家眷)、段志玄、屈突通、张士贵等人,伏兵门内。
利刃出鞘,血光迸现,李建成、李元吉当场殒命。一场影响帝国命运的政变,在片刻间尘埃落定。
甲子日(六月八日),李世民被立为皇太子,实际掌控一切军政大权。
二十九日,曾作为李世民权力核心之一的天策府被撤销。
七月六日,新一轮权力分配迅速完成:
太子左庶子高士廉任侍中,右庶子房玄龄任中书令,尚书右仆射萧瑀为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杨恭仁为雍州牧,太子左庶子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右庶子杜如晦为兵部尚书,太子詹事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尚书右仆射。
一个新的时代,在血腥与秩序的重新确立中,拉开了帷幕。远在秦岭深处的某个山谷,对此一无所知。
……
生命的尺度,因人而异。
对于安于现状、无所事事者而言,生命是一场缓慢走向终结的旅程,漫长而乏味。对于那些胸怀壮志、欲有所作为之人,人生则显得过于短暂,时光总在不经意间如沙漏般飞速流逝。
有人因一个念头而成就永恒,有人因一眼望去而看尽千年。文安,不幸或者说有幸,成为后者。只是这“一眼千年”的代价,过于沉重了些。
前一刻,他的意识还清晰地附着在原本的身体里,作为一名古建筑维修工,蹲在某座据说是宋代遗存的阁楼陡峭的屋顶上,小心翼翼地安装着避雷针。
在西安,这座千年古都,这样的建筑到处都是。
夏日的阳光灼烤着瓦片,安全绳勒得他有些不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下一刻,异变陡生。
万里无云的晴空,东西两侧竟毫无征兆地凝聚出两个刺目欲盲的亮白色电球,伴随着低沉而危险的嗡鸣。
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两旁同事脸上那极致的惊骇,他们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被诡异光芒笼罩的身影。
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失重的“飞升”感笼罩了他,意识在剧烈的能量波动中迅速涣散,陷入无边黑暗。
在随之而来的、失去时间概念的漫长混沌中,文安感觉自己如同一张脆弱的纸,被无形巨力反复撕扯、揉搓。
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身体,连带着某种被称为中微子的意识本体,也承受着同步的、难以言喻的撕裂剧痛。
他想要放声嘶吼,将这份痛苦宣泄出去,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七窍仿佛被某种粘稠的实质所封堵,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丝毫空气的流动。
他变成了一截彻底失去自主能力的圆木,在无尽幽暗的深海之中,不断下沉,朝着永恒的寂静坠落。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碾碎、归于虚无的前一瞬,掌控感突兀地回归。他猛地一个激灵,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奋力翻身。
“哗啦”一声,破开某种液体的束缚,沉重窒息感骤然消退。
他趴在粗糙而坚硬的物体表面,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贪婪地、几乎痉挛地用胸腔掠夺着久违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片刻之后,那弥漫全身的撕裂痛感才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思维的齿轮重新开始艰涩地转动。
他尝试睁开双眼,立刻被过于强烈的光线刺得直流眼泪,不得不迅速闭上。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阳光直射在皮肤上,带来些许暖意,但紧贴身体的湿冷衣物,又不断将阵阵寒意传导过来,冰火交织。
文安用手臂支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身来。视线逐渐聚焦,开始审视周遭环境。这是一处典型的山谷地带。而他自己正坐在一条溪流边的卵石滩上。
溪水清澈,宽度约三米,水流潺潺,可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它从山谷幽深之处蜿蜒而来,又向着谷外未知的远方流淌而去。
身体的虚脱感依然存在,但基本的行动能力似乎恢复了。
文安踉跄着走向不远处一块灰白色的、半人高的巨石,背靠着它坐下,以此节省体力,同时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然后,他才抬起头,真正地观察这片天地。
心非常不安,也直直地向下沉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渊。
四周是巍峨高耸、连绵不绝的山岭,如同巨大的屏障,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山体上覆盖着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枝丫交错,树冠如盖,投下大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混合气息,原始、荒蛮,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文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
这不是梦!
他无比确信,前一刻自己还在现代城市的古建筑工地上,下一刻,却诡异地置身于这片仿佛从未被人类文明触及的原始山林。
空间位置的瞬间、非自愿的置换,在他心中激起的并非好奇与兴奋,而是如同藤蔓般迅速滋生、缠绕的强烈不安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身上湿透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极为难受。他脱下上身那件唯一的衣物——一件对襟、麻布材质、因不知道洗了多少次严重发白的短衣。
这古朴乃至原始的款式,让他心中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层。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脱掉上衣后暴露出的身体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瘦削,是他唯一的观感。肋骨根根清晰可数,胸膛单薄得可怜,两条胳膊细弱得像两根轻易就能折断的柴棍。
这绝不是他那个虽然缺乏锻炼但还算是亚健康的身体。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几乎想立刻昏死过去,逃避这荒谬的现实。
脑海中似乎有一些零碎的画面飞快闪过,像是破碎的镜片,试图拼凑出什么。但当他努力想要捕捉这些碎片时,头颅内部立刻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迫使他立刻放弃了尝试。
之后,文安又看见脖颈间挂着一个木牌。
木牌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无比,木牌一面刻着一个篆体字,似乎是个“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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