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贾唐宗
第73章 汲黯其人(上):少年任气

汲黯交到的第四个朋友很特殊,是一个资深“京漂”,年纪比贾谊、张释之还大一些,叫中行说,是燕地人。在汲黯的眼里,中行说的才能略逊于贾谊,与冯唐、张释之各有千秋,虽并不擅长某个专业领域,却也是对整个国家的宏观规划都有完整的、成体系见解的人才。如果按当朝的制度,汲黯认为他非常适合做尚书台的秘书长。但是因为中行氏早在春秋末年就已经衰落,平民出身的中行说得不到任何人的举荐和重视,以他的出身、财富更是没有资格当官,只能打着零工做着成为下一个“百里奚”的梦。

按照汲黯的说法:中行说过得很苦很苦,比后来的主父偃更惨。但是中行说比主父偃有骨气,一直不接受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张释之或汲黯的资助。四人聚会时,囊中羞涩的中行说没有钱承担他那一份的AA,但是在他们的三次聚会后中行说都会对买单的张释之表示:等他有钱了一定连本带利还上自己那一份。

在离开长安前的最后一次聚会上,汲黯和他的四位朋友把酒言欢,畅想未来各自在孝文一朝的功业,然后约定十年后秋高气爽之时再在长安相聚。此刻的他们对历经磨难、初登大宝的孝文皇帝刘恒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这时他们都还没有得志,但是他们相信十年后五人一定能够睥睨公卿,让自己的才华和政治主张横行天下!

此后的汲黯回到了家乡,他一边耕读、一边继续寄情山水,期间他也完成了娶妻生子。对于家族让他出仕的建议,他每次都一笑置之,他觉得等他的四个朋友都在中枢获得高位后,他想出仕还是问题吗?

孝文帝十一年(公元前169年)夏,汲黯决定再次动身前往长安。在去长安的路上,路过颍阴,这次他的家族又在颍阴为他找了一个“大靠山”——已故权贵灌婴的头号家臣张孟(他儿子灌夫被赐了灌姓)。

汲黯与张孟的交流开始很顺利,张孟非常欣赏思想内核高尚、文化功底扎实的汲黯,还让刚成年的儿子灌夫与汲黯见面,意图长期结交。虽然汲黯与灌夫彼此欣赏,但是随着交流的深入,汲黯向张孟提到了自己的朋友贾谊,两人的对话就开始“话不投机”起来。

在张孟看来,贾谊是个“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的弄臣。其实,丘八头子张孟并不彻底理解、甚至可以说是基本不了解贾谊的主张,但是他的“主上”灌婴生前是贾谊的反对者,所以张孟完整继承了灌婴对贾谊的评价。

面对比石奋更加正直的张孟,汲黯拜谢后对他发出了灵魂拷问:是非和立场哪个重要?国家大计和权贵的利益哪个重要?如果没有深刻理解贾谊的见解,并让实践证明他的做法是否正确就凭利益立场否定这一切,你张孟还配不配教导自己的儿子?

汲黯的话说得很难听,说完他就走了,他不在乎与张孟说的这段话可能为他的仕途埋下怎么样的坎坷。在他看来,他就是说事实,他不会在乎对方是谁、会对他的仕途造成怎样的影响。而且一个连贾谊都难以立足的朝堂,根本就不是汲黯向往的地方。虽然后来张孟、灌夫并没有报复汲黯的无礼,但汲黯又一次与权贵结交这条路擦肩而过。

孝文帝前元十一年秋,汲黯如约来到了长安。在长安迎接他的只有更加老迈的冯唐和蹉跎了十年光阴的张释之。

原来在十年前的最后那次聚会后,冯唐咬牙将积蓄全部拿出来,找人运作了个郎中令衙门的中郎署长职务。但是因为他不善言辞、不会巴结领导更因为汉匈关系平稳,他十年没有得到任何接见、提升的机会。

与冯唐类似的是张释之,他在京城当了十年“骑郎”,不但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司法理想,微薄的俸禄甚至不够生活开支,还要靠二哥张仲资助才能维持开销。

相比冯唐和张释之,未能到场的贾谊和中行说的遭遇更加悲惨。

贾谊虽在孝文帝二年就以《治安策》、《论积贮疏》和《论定制度兴礼乐疏》等奏章受到了刘桓的重用,被破格提拔为太中大夫,但他提出的铸币权完全收归中央、削藩等“强本弱枝”的主张遭到灌婴、周勃、陈平等勋贵、列侯家族和同姓藩王宗室强烈反对,“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正是这些人对贾谊的PUA。

而后来,贾谊还以“国祚五行之争”要与同为稷下体系出身的大佬张苍辩论,使清流官员也与其疏远。

迫于满朝压力,刘桓于孝文帝四年将贾谊外放长沙,任长沙王吴着的太傅。

外放长沙的贾谊依然心怀社稷,其贬谪途中经过湘水时写下《吊屈原赋》以抒发心情、周勃被下狱后他也不计前嫌上疏《阶级》建议文皇帝以礼对待大臣。刘桓把蜀郡严道铜山赐予邓通、允许吴王刘濞采豫章铜山铸钱后贾谊更是痛心疾首上《谏铸钱疏》,反对这种严重破坏国民经济发展的行为,然而都没有被采纳。他同样没有被采纳的建议是反对孝文帝将造反的淮南厉王刘长之子刘安和刘赐继续封王,但是同样也没有获得刘恒的回应。在长沙贬谪后期,贾谊思想渐从老庄,作《鹏鸟赋》以自慰。

在长沙蛰伏三年多后,因灌婴去世、周勃被赦免后退休,贾谊被刘桓重新召回长安。但是,彼时贾谊与刘桓的思想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双方的很多奏对也到了“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境界。

在汲黯来到长安的前一年,贾谊被任命为刘桓幼子梁王刘揖的太傅。刘揖是刘桓最疼爱的儿子,加上几年前太子刘启曾“以棋盘砸死吴王太子刘贤”被认为品行不端(刘恒允许刘濞铸钱也有赔礼道歉的意思),外界普遍有刘恒想让贾谊调教刘揖取代太子的风声。

但是事与愿违,在孝文帝十一年的夏天,梁王刘揖坠马身亡。身为太傅的贾谊非常自责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学生,此刻再无心境与汲黯等朋友聚会。

不过,贾谊差人将长沙王吴着赠送他的《帛书道德经》托冯唐带给了汲黯,算是对十年未见的小老弟有个交代。

如果说贾谊在这十年里虽经沉浮起落毕竟曾经被帝王信任部分施展了自己的才华,那么中行说的遭遇则更加悲惨。

在第一次与汲黯等人饮宴后第二年,穷困潦倒的中行说为了实现政治抱负和解决生计向张释之借了一笔钱,找关系净身做了宦官。

做了宦官的中行说放下身上的一切固执和节操,为了成为刘恒的近臣竭尽一切奉迎讨好之能事,只为不断往上爬。

他可以吃狗屎,只为了帮黄门狗监判断狗的健康状况;他可以在阴雨天趴在泥坑上做垫脚石,只为讨好一位刚刚被刘恒宠幸的偏夫人……

《汉贾唐宗》 第73章 汲黯其人(上):少年任气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527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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