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七十八章 容器走廊

帐篷角落还有一张折叠行军床,铝管框架,帆布床面。床上扔着一条被撕破的毛毯,毯子上沾着同样的灰白色粉末。粉末在毛毯的纤维里嵌得很深,不是蹭上去的,是反复摩擦之后嵌进去的——这个人被绑在床上挣扎了很久。毛毯边缘有几道指甲抓出来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纤维被拉扯得变了形。床边的地上有一只搪瓷碗,碗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锈蚀的铁胎。碗底残留着半干的中药渣,深褐色,混着灰白色的沉淀物。她认得这药渣——和鬼楼地下室里那些坩埚残渣成分相同。党参、黄芪、当归——用来补气血,吊住试验品的命,让他们撑过更多轮采样。另外几味不是中药,是巫傩配方里的东西。林明嗣把容器计划的配方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不是复制,是平移。从鬼楼地下室到这个废弃伐木营地,中间隔了几十年,配方没有变过。

她站起来,把尸体手腕上的裂口合上。裂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很脆了,碰到指尖时有碎裂感,像干燥的纸灰。转身走出帐篷,继续往冷杉林深处走。盐霜从小臂下段蔓延至中段。

——

山外小镇,邮电所。这是镇上唯一有长途电话和传真机的地方。水泥地上铺着已经磨得发亮的绿色漆布,墙角堆着几捆用麻绳扎紧的旧报纸。

顾敏蹲在水泥地上,把传真纸一张张铺开——安邦制药过去三个月的货运清单、仓库租赁合同、恒温运输箱的调配记录。传真纸从老式传真机里一截截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机器的余温,墨迹模糊,有些数字需要凑近了才能辨认。制药厂被查封后,有三个仓库的物资没有被封存——提前转移了。转移目的地是丰都港附近一处私人货场,租用方是“渝丰商贸有限公司“——一个在工商注册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实际业务的空壳公司。物资清单包括“生物样本保存设备“和“恒温运输箱“——不是普通药品,是活体保存装置。恒温运输箱的型号是HT4A,带独立电源,续航七十二小时,箱内温度恒定在四摄氏度——适合保存血液制品、组织样本,或者活的细胞培养物。

她向邮电所柜台借了一支铅笔,把关键数据记在笔记本第十三页。货场坐标、转运批次、设备型号、空壳公司名称。她的手很稳,字迹是标准的仿宋体——考古站多年标注文物标签练出来的,和唐震那种用力过大、偶尔戳破纸面的铅笔字并排在同一页上。唐震那页写的是“我会记“——最后一个“记“字最后一笔失控拖出长长划痕,划痕深度不均匀,开始很深,笔尖几乎切进了纸里,越往后越浅,到最后只剩灰色痕迹。她这页写的是物流数据和坐标。两种笔迹,同一本笔记本。

她向邮电所借了一张长江流域地图,把安邦的货运中转站一个一个标上去。地图摊在水泥地上,她蹲在旁边,从丰都开始往上游标——丰都港、渝城码头、巴南渡口、涪陵货场。这些中转站沿长江呈链状分布,间距几乎相等。她用手指沿着这些点走了一遍,发现在涪陵货场的位置,链状分布拐了一个弯,往神农架方向延伸。不是零散的仓库——是一条“容器走廊“。每一个中转站都可能是一个试验节点。安邦不是在运货,是在沿长江布设一条活体运输和试验的网络。唐震只是这条网络上的一个点——可能是最重要的那个,但不是唯一一个。

她合上笔记本,对柜台后面的邮电所工作人员说这些传真件请保留原件,之后会有公安来调。端起油灯走出邮电所。灯焰往长江下游的方向偏了一下——不是躲,是指。灯在告诉她方向。

——

山外小镇边缘,废弃砖窑。砖窑的烟囱已经塌了半截,窑口被疯长的野草遮住大半。张玄灵坐在砖窑门口的石墩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摊开。

他把干辣椒掰了一截放嘴里,嚼了两下——还是没味道。这他已经知道了,从第七十七章开始就知道了。他把辣椒渣吐在地上。又掰了一截。不是要嚼——是要测。他用辣椒抵住右手拇指指腹,用力按下去。辣椒皮上的辣素渗进指纹的沟壑里,皮肤接触面泛起了红——但没有辣感,没有灼烧感,没有任何感觉。

换了食指。同样。

中指。他把辣椒用力按在中指指腹上,等了片刻。有麻刺感传来,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拿针隔着几层布料刺了一下。不是辣——是麻,是触觉神经末梢还在勉强工作的最后一点信号。

无名指。还能感觉到辣椒籽硌在皮肤上的粗糙纹理——硬的,颗粒状,一粒一粒嵌在指腹的纹路里。

小指。正常。辣椒的灼烧感清晰地从小指指腹传上来,辣得指尖跳了一下。

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右手五根手指,拇指和食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是死。拇指指腹按在石墩粗糙的表面上,能感觉到石面的冷和糙吗?感觉不到。中指在边缘,信号已经很弱了,像收音机调到离电台最远的频率,只剩下一片沙沙的噪音里偶尔夹着半声人声。无名指和小指还在——他用力攥了一下拳,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掐进掌心时,疼痛清晰地传到大脑。拇指和食指也在弯曲,他能看到它们在动,关节在屈伸,指甲在掌心掐出了两个浅浅的白印。但感觉不到它们在弯曲,感觉不到指甲掐进肉里。他盯着自己的手,像盯着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替换掉的外来物件。

感染从手背三道伤口处开始,沿着神经末梢往指尖方向侵蚀。不是从外往里烂——皮肤表面除了伤口边缘那圈扩散的黑纹之外,看起来和正常的手没有区别。是从里往外死。神经一根一根地停摆,血管一条一条地被巫毒替换,骨头里面的骨髓正在被灰白色的东西填满。傩说过的话他记得——巫毒入骨之后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皮肤发黑失去痛觉。第二阶段,骨头开始变脆。第三阶段,骨髓被替换,血液里全是巫毒。他现在在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交界处。骨头还没开始变脆,但神经已经开始死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干辣椒的布包,放在膝上看了很久。粗布缝的,袋口的绳子已经磨得起毛。里面还剩三四截,够嚼一两天。他把布包塞回怀里贴铜印的位置,站起来,把铜印从怀里掏出来攥在左手里——不是换手,是右手拇指和食指已经不配拿印了。印面裂纹停在接近中心的位置,龟裂纹从主裂往四周辐射,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愈合。他把印揣进怀里,右手插进口袋。

顾敏从邮电所出来,看见张玄灵站在砖窑门口。他右手揣在口袋里,左手攥着铜印。她看了一眼他的手——不是看伤口,是看他为什么换手拿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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