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七十六章 叛逃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底有东西——极短暂的,控制不住的,像瓷器被针扎出的细密裂纹。不是眼泪。

“停。”

只有一个字。和她两千年前说“何人扰我清梦”时一样轻,但尾音在抖。

鳞片没停。翻过喉结,翻上耳根,鳞片边缘刮过耳垂,带出一道细痕。血渗出来——正常的红色。血刻还在耳垂的毛细血管里守着最后一块阵地。

唐震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臂了。连麻都没有。他用左手摸右手,能摸到鳞片的硬度和温度——鳞片是烫的,比发烧时的额头还烫。但右手感觉不到被摸。

掌心那个“诺”字还在。不沉了,不浮了,不亮了。但字形没有散,笔画没有断。它在,他就在。

他抬头,看到三个画面。张玄灵站在通道口,手背黑血还在淌。油灯在顾敏怀里,灯焰贴在内壁上躲他。傩的眼底有裂纹,一闪就没了。他看到了。傩也看到了他看到。

唐震转身往外走。步子很重,每一步都留下沾着黑血的脚印。右臂垂着,指甲在石壁上刮出五道浅槽,从他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通道出口。

从顾敏身边经过时,他偏了一下头。不是看她——是躲。他怕连她也不认识。

跨通道出口时右肩撞上石壁门框。背包带滑下来,背包侧翻在门框边。他没去捡。他走进冷杉林的雾里。

雾开始动了。以他为轴心极缓慢地旋转,旋臂越转越长。血雾从右臂扩散进雾里,铁锈味很重,混着某种甜腥,发黏。雾沾了血雾变沉,颜色从白变成灰白再变成暗灰,粘在冷杉树皮上,树皮开始发黑——真菌在极短时间内生长、死亡、碳化。松针碰到雾,针尖卷曲,从深绿变成墨绿再变成黑。虫子还在草丛里振翅,但听不到声音。风还在吹树冠,但听不到树叶摩擦。所有声音都被雾吞了。

顾敏蹲在背包旁边。没有哭,没有追。她开始一件一件往回捡。

先捡焊条。秦广林的焊条,刻了“秦广林守门”,铁锈吃进刻痕,染成暗红色。焊条滚在黑血旁边,黑血往焊条方向洇过去,在碰到之前停住了。她用拇指擦刻痕,铁锈嵌太深,擦不掉。

再捡老树根。赵翠娥的老树根,断口松脂泛黄,里面封着一只翅膀还张着的飞虫。松脂沾了一手,凉了之后在掌心结了一层薄壳。

再捡铜钥匙,柄上铜锈被磨掉,露出铜色——被唐震揣在口袋里磨了大半卷书的痕迹。再捡盐袋,老冯的盐袋,袋口绳子松了,她把盐粒一颗一颗捡回去,指腹能感觉到盐粒的棱角。再捡铜钱,阿青的三枚铜钱,红线褪成灰粉,铜钱上字迹还看得清——“天不容。”她用手托着红线,怕碰断。再捡残页,张薙笔记本的残页,纸旧得发脆,铅笔字迹有些笔画在颤抖。

最后捡起笔记本。摊开扣在地上,她翻过来。

最新一页只写了一半。“我会记”三个字写到“记”的最后一笔,笔锋断了。笔尖拖出一道长长划痕,从“记”字最后一笔穿过半页纸划到纸页边缘。划痕深度不均匀——开始很深,笔尖几乎切进纸里,越往后越浅,到最后只剩灰色痕迹。他的手在写前九句话时是稳的,写到第十句时稳不住了。

第十句话没写完。

顾敏看着那道划痕,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边缘的铅笔灰。擦干净之后,合上笔记本,放进自己背包。她站起来端起油灯,灯焰还在往门外偏,但幅度比刚才小了。唐震走得太远,灯快认不到他了。她站在通道口,面朝唐震消失的方向,嘴唇轻轻发颤——不是哭,是忍。她要在记录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才能哭。现在不行。

螺旋桨声音压过树梢。探照灯白光捅下来,把松针影子一根根钉在地上。

安邦的人落地了。三个黑斗篷从机舱两侧跳下,战术靴踩在碎石上,硬底碾压声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楚。没有喊话。第一个人蹲下检查地面,手指在泥土上按了一下放鼻尖闻;第二个人往左翼拉开;第三个人跟着手势推进,手始终按在腰间。

地上有沾着黑血的脚印,旁边的松针全部发黑卷曲,一碰就碎成粉末。三个人顺着脚印往林子里追,战术靴踩在枯透的松针上,像踩在碎蛋壳上,每一步带起一小片黑色碎屑。

在雾里找到了唐震。他靠在一棵冷杉树下,袖子被鳞片撑破,鳞片翻上了太阳穴。颞骨两侧皮肤被顶得发亮,底下的青黑色纹路还在蠕动。眼睛闭着,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嘴唇灰白,嘴角有干涸的唾沫痕迹。

掌心那个“诺”字还在。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很暗,像快灭的灯芯。光一明一灭,和他心跳节奏对不上——光每灭一次,就比上一次暗一点。但还在。

黑斗篷没有交流。架起左臂右臂——战术手套碰到鳞片时沙沙作响。唐震没有反抗,身体在被架起来时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然后肌肉自己站直了。右臂在黑暗中闪了最后一道极淡的青金色光,从掌心沿纹路往手臂蔓延,鳞片短暂地从青黑变回青金——只维持了一秒。然后暗了。掌心“诺”字彻底沉进皮肤底下。看不见了。

被推上直升机。舱门关闭,砰的一声闷响,很沉。

张玄灵追到林子边缘。手背黑血还在淌,滴在松针上,松针瞬间焦枯。铜印攥在手里,裂纹停在接近印面中心的位置。他没有再骂,嗓子已经劈了。站在那里,背弓着,花白头发散了,脸上沟壑在探照灯白光里更深更黑。嘴唇翕动,似在默念道号或咒语,却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他想追,腿迈不出去——不是没力气,是知道追不上了。膝盖在抖,不是累,是气的。

直升机升空。松针被风卷起来打在他脸上,他不躲。尾灯在雾里挣扎了两下,灭了。

傩从通道口走到空地上。素色长衣被旋翼风卷得猎猎响,衣摆拍在小腿上啪响。探照灯白光从她脸上扫过,瞳孔缩成针尖,眼皮纹丝不动。

她没有看直升机。她看左手手腕——袖子被风卷起,露出那道旧疤,在探照灯下泛着陈旧灰白色。边缘不整齐,是巫觋指甲割的。1944年她割开这道疤,用血救了芥川龙彦。芥川龙彦承诺重建巫咸国。芥川龙彦把配方封存。芥川龙彦的孙子用她给的配方,把她等了两千年的人装进了直升机。

她抬头,右手从袖子里伸出——五指张开,和在通道里想压唐震时一样的姿势。但这次掌心里没有巫光。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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