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六十八章 巫即
顾敏压低油灯,橙黄暖光缓缓扫过遍地骸骨。灯光掠过之处,表层结晶微微提亮一瞬,随即复归暗沉。她凝望良久,终于拼凑出完整的过往真相。
“这些人,皆非自愿试药。”她声线低沉沉重,“巫即强行灌药,以活人试炼禁方。他妄图炼制一味终极解药,用以压制签约人血刻的反噬之苦。可时局骤变,秦军攻破十巫祭坛,大势已去、为时已晚。”
“他来不及完善药方,只能将未成药引尽数倒入阴阳泉,将殉药者遗骸封存药圃,封闭石屋、锁死药碾。他以自身精血浇灌药圃,不是献祭天地,是赎罪悔过。阴阳泉七名殉泉者,皆是饮下这道未成药引,魂魄被永久锁于泉底,不得脱身。巫即毕生行医救人,最终却因执念酿成大错,至死抱憾、悔恨不休。”
唐震从背包深处取出两株舍子花。一株是哑巴婆婆于老树根下所采,一株是张薙临终前倾力推至他手中的念想。历经奔波,花瓣已然干脆发脆,唯独根部裹挟的湿泥依旧润泽深沉。泥土暗沉厚重,与巫即药圃的血土质地全然一致。并非偶然,是老树根下地脉与这片上古药圃地脉相通,泥土同源、药气同根。
他蹲身于成片上古舍子花丛前,摊开掌心,让两株现世奇花,与两千年的古花遥遥相对。
花丛深处寂静无声,下一瞬,所有花瓣同步轻轻翕动。无风吹扰动,是草木灵识自发共鸣。它们认出了掌心中花根的泥土气息,认出了这一脉延续千年的药圃本源。哑巴婆婆采药的古地,与巫即创世的药田,本是同一条地脉、同一种药魂、同一脉传承。巫即始于上古,哑巴婆婆续于现世,千年药道,从未断绝。
花丛最深处,一枚沉寂千年的低矮花苞,忽然在他眼前缓缓绽放。花瓣从苞尖次第舒展,每一片花瓣绽开之际,都萦绕着一缕细碎青金微光。它并非新生花株,是扎根此地、等候两千年,终于在今日,迎来了属于自己的花期。
唐震将花株妥善收回背包。右臂鳞片的盐霜彻底停止渗出,血刻排盐、清债、御敌的全过程悄然落幕。碾槽内持续逆转的药粉归于沉寂,诡异的暗红色泽褪去,复归原本的青灰色。千年躁动的药力,终于彻底平息。
怀中玉琮轻轻震颤,第三行古符从玉质肌理中缓缓透出,青金微光内敛温润,符文字形、笔法走势,与药碾上古巫纹完美契合。一行铭文清晰浮现:“巫即制药,血刻为引。”
他收好玉琮,取出那本老旧笔记本,翻至第二页空白页,落笔写下一句简短记录。字迹落定,他指尖轻拂纸面,默默留存下这段千年药道的真相与遗憾。从被动承受宿命,到主动留存记忆,他终于挣脱了被命运裹挟的前路,亲手记下所有被岁月尘封、被世人遗忘的上古秘辛。
洼地另一侧,藏着一扇狭长石门。门上刻有熟悉的弧纹符号,旁配一柄极简铜锤纹样——是巫盼的专属印记。张玄灵抬手推门,地脉巫力顺势涌动,门扇无声向内敞开。
唐震伫立药碾前,回望这片浸染精血、堆满遗憾的千年药圃,作最后一眼凝望。碾槽药粉沉寂无波,再无异动。
傩缓缓起身,迈步走向通道。行至半途,她蓦然驻足,回头望向墙角骸骨,目光落于那具得以解脱、结晶褪色的骨体之上。片刻后,她收回目光,毅然前行。张玄灵走在队尾,胸口铜印温润常温,不凉不燥。石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这片历经两千年熬炼与赎罪的巫即秘境。
前路:巫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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