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三十六章 赵庆
“你有没有碰到过其他人跟你一样吃这个药的。”
赵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是他进值班室之后第一次明显流露出恐惧以外的情绪——愤怒,“有个女的五十来岁,肝癌,吃了半年,跟我说她觉得好多了。但我看她手腕上也有一片青灰色的印子,比我的浅。她没卷袖子,领口露出来一点点。她还没发现那东西——还在谢谢安邦救她的命。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就是有人在害她,我不能说。说了她也不信。她的片子上的阴影没有扩大——跟我的情况一模一样,安邦的药不是治好了她,是把她的病冻住了。”
唐震听到这里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那些重病患者是自己找上门的——他们不需要被动员,不需要被欺骗,只需要被告知有一款药可以让他们的肿瘤不再扩散。他们自己会排着队来。
“你来找我做什么。”
赵庆把手伸进上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老式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被撕得不整齐,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它往唐震的方向推了半寸。
“我查了安邦在重庆的窝点。不是药厂——药厂是新的,门口挂着特批制药的铜牌子。还有个旧的,在城外,一栋旧楼,以前好像是药厂的旧仓库。我认识一个在里面干过装卸的,他跟我说那栋楼的负一层常年锁着门,门口挂了个铁牌子写‘实验重地’。他说有时候半夜能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机器响,是人。很多人在同时咳嗽,咳得特别深,像要把肺从喉咙里咳出来。但负一层只有一扇门,从来没见人进去过——也没见人出来过。”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用铅笔在旧账本纸上画的。仓库在七星岗往西的一条巷子里,外墙没有标识,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纸上画了大楼三层,从负一层到二层,走廊用虚线标出,员工从后门进出,负一层是禁区。负一层的走廊尽头有七个房间,每个房间旁边都用铅笔圈了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有声音”。
“你怎么进去的。”
“没进去。但我蹲了三个晚上。每隔三个小时,有人从负一层把一车东西推到后门口——不锈钢手推车,上面放着好几个那种货箱,和转运记录上的是同一种型号。推车的人穿着从头罩到脚的白色防护服,连眼睛都看不到。”
唐震把平面图收好放进夹克内袋。赵庆又坐了一小会儿,把搪瓷杯里的凉茶喝完,站起来鞠了一躬。
“唐同志,”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不是犹豫,是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终于说出口的那种轻,“我晓得了。你不是神仙,你身上也有毛病,你自个儿也在扛。但你肯听我讲,肯收下那张图,我就还有一点指望。”
唐震没有说话。
赵庆转身迈过门槛,灰布上衣在暮色里融成了一小片灰暗的剪影。爬山虎的叶片在无风的院子里没有动,但他感觉藤蔓最深处的阴影在赵庆经过时比别处的阴影浓了不止一层。
他关上值班室的门,把赵庆留下的平面图从夹克内袋里抽出来,摊在桌上。负一层走廊尽头的七个房间被七个铅笔圈标注出来,圈旁边是赵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有声音。七个圈。七个关着人的房间。他把秦广林的考勤表从抽屉里拿出来,压在图纸一角——秦广林的名字被红框圈着,正好落在图纸上灰砖楼所在的那片区域附近。不是精确的标注。赵庆的图上没有画灰砖楼。但考勤表上的红框和图纸上的铅笔圈之间隔着不到两寸的距离,同一种暗色的桌面把两个标记框进了同一个视觉焦点里。唐震把两根手指分别按在两个标记上,指尖隔着两寸的桌面木纹,感觉到同一种极细微的震动——不是桌子在震,是指腹下的血刻在感应。
他把图纸重新折好收进内袋。窗外起了风,苦楝树细碎的叶子簌簌地打在窗框上。
张玄灵从老君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天色暗得很慢,江面上最后一线暗红色的晚霞拖了很久才沉下去。他把法器匣子放在石阶上,走进值班室看见赵庆已经不在了,没有开口说话就先在赵庆坐过的藤椅前停了下来。他看了椅面一眼——不是看椅子,是看椅面上残留的那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他把手指在椅面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上来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反光。他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
“人呢。”
唐震说走了。他把赵庆留下的清心散药包和安邦旧仓库的地址说了一遍,然后把赵庆手臂上的症状描述给张玄灵听——网状纹路,青灰色,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咽不下肉。张玄灵听完之后从怀里掏出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一下,喉结上下一滚。
“这不是他的病。”
唐震看着张玄灵。
“别人造的业。他替他们在扛。”张玄灵把干辣椒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辣椒籽,“安邦的巫毒不是毒药,是借命的东西——从别人身上抽走精气,炼成药,打进另一批人身体里。他的病没有被治好。是在他身体里强行塞进别人的精气,把他的脏器暂时撑起来。那些青灰色的网是外来气脉在寄主身上的排异反应,身体在试图把不属于他的东西往外排——排不掉,就变成网。从肉里面往外痒,是气脉在皮下走岔了路。”
“道门有一句话——承负。不是因果报应。报应是个人善恶的账,承负是前人造的孽、后人受的果。他手臂上这些网,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安邦造的业,他在替他们扛。你刚才说他在药厂干过临时工——那桶里装的东西渗进他骨头里,隔了二十年才发作。这不是报应。是链条。安邦把链条硬掰断了,把不该别人扛的债往所有人身上压。”
唐震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值班室窗口,背对张玄灵。窗外江面黑沉沉的,只有夜航船的灯光在水面上划出极细的光带。他右手在口袋里攥住秦广林的焊条,铁芯上的字痕硌着指腹——秦广林,守门。字刻在铁上,手心里的热汗让铁器微微发滑。
“有没有办法。”
张玄灵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干辣椒嚼碎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籽。“贫道给他留了清心散。化水服,每天早晚各一粒。不能解巫毒——安邦的毒进了骨,道门的药最多只能稳住他的精气不往外泄。多喝盐水。盐水能镇住阴散,但镇不住安邦的后续追索。他们既然把他从二十年前的临时工档案里翻出来,就是把他编进了实验观测序列。他来找你,安邦已经知道了。”
“他的影子,”唐震说,“边上是虚的。”
张玄灵抬起头看着他。
“我挡了光,虚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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