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三十五章 灰砖楼·夜半脚步

他把焊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下面。脱夹克的时候动作在墙上那面老旧的镜子里一闪而过,他停下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不是看脸。是看左手臂。早晨出门时上臂靠近肩膀的那片皮肤还是光滑的,现在摸上去有一层极细微的粗糙感——不是鳞片,是鳞片长出来之前的那种不正常的干燥,指甲刮上去会有极细微的沙沙声。他卷起袖子仔细看了看,那块皮肤的颜色已经比周围正常皮肤深了一个色号,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白色,像是皮肤正在自己做茧。

他想起张玄灵的那句话:你体内的巫毒和血刻在互相制衡。但每次你靠近安邦的东西,这种平衡都在被打破。今天他又碰了——不是碰了一具被淘汰的实验废料,是碰了一个还在站着的人。药剂在他皮肤下无声地往上推了半寸。

他拧开水管想洗把脸。水龙头发出几声沉闷的嘎吱声,管道里的空气被水流顶出来,出水口的细孔吐出几股锈黄色的小水流之后就停了。他拧了几次把手确认——停水了。灰砖楼的供水一直不稳定,早晚各供一次,下午停水是常事。他关掉水龙头,水管里最后几滴水在龙头口凝聚成一个极细的水珠,悬了很长时间才掉下来。

从门外楼梯间传来低沉又干燥的水管闷响,整栋楼的管道同时干了。但安静不到片刻之后,有一声极低的、从楼底下面传上来的空响从水管管道里钻了出来。不是水——是废气。是负压管道里的气体被往外抽时发出的那种空洞的呜咽声,低得几乎像是幻觉,但墙角灰砖缝里的灰尘在那一声到来时忽然扑了一小撮下来。

他靠在洗脸盆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鳞片在没有光的房间里又亮起来,暗红的荧光透过被单,像一块烧过了劲又无法熄灭的炭。窗外传来江面上夜航船的低沉汽笛,声音闷闷的,江边那个撑伞的人大概还站在堤岸上。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秦广林值夜班的时候,有没有在走廊尽头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外看见过撑伞的人站在院墙外?一个站在江边撑伞的人,二十年前在药厂的车间里撑着伞。二十年后被放在江边的石滩上。那把伞上的木牌写着“负二层零六号”。负二层不是药厂。负二层在地下。灰砖楼有没有负二层?他把焊条从枕头下面摸出来,铁器在掌心里凉得像一块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焊条芯子上刻的那五个字在暗红的鳞片荧光下隐隐约约显出笔画走向——秦广林守门。守的是哪扇门?灰砖楼的楼梯往下没有路,往上只有两层。门不在楼上。守的是楼下。这栋楼有一扇他还没找到的暗门。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头顶天花板隔层的木板没有咯吱作响,但楼下管道里的空洞呜咽又响了一次,这次比第一次更长、更稳,不像是要被抽干——更像是气泵忽然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整栋楼从地基往上震了一下,极轻,脚底下传来一声干呕般的闷啵。

唐震推开窗,往院子里看。老周站在值班室门口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他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两个微小的亮点。他抬头看见唐震,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动作很慢,然后对唐震说了一句。“码头派出所刚打完电话——那个人不见了。”

“什么那个人。”

“撑伞的那个。江边。还在派出所的人围起来的草绳里面——原地没动。但人不见了。”老周把搪瓷缸放在值班室窗台上,“草绳没断,脚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石头上的灰白色粉末还在地上画出一条从江堤边缘直直延伸到江里的线。线的最末端是两排极其模糊的、往水里走的拖痕。”

他又点了一根新的烟,把火柴摇灭时一团极小的烟雾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和院子里越来越浓的雾气搅在一起。

雾气正从江面上无声地往岸上蔓延,已经过了院墙。唐震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鳞片——它们比刚才更亮了,发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烧透了的火炭在余烬里明灭的暗红色荧光。那座从雾中逐渐浮现出来的长江,江心的水流仍然滚滚向东,但在水流下方极深的地方,有一道极浓极暗的颜色正在逆着水流慢慢往上游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张开了一把极旧极旧的油布伞,正从下游往上游一寸一寸地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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